《爱上蛇女》魏暖絮

10、苗寨逃亡

　　“桃宝，你可知，我喜欢我师父？从我12岁那年认识他开始。”
　　然后星星的眼神，渐渐飘散开来，像是陷入了一段无法企及的时光。宁静的傍晚，回忆的丝线搅成一团，像是浸了水的红毛线，湿湿的，冷冷地，却带着鬼魅的气息，带着人不停地下陷。
　　“我小时候，一直和我娘住在南疆，那段日子，很是无忧无虑。我娘是苗人寨主的女儿，不过在我很小的时候外公就去世了，乡亲们确是从小就对娘和我很好。我也并不觉得孤独。没事儿的时候就和小玉一起去归元寺里玩儿。直到12岁，我爹派了静师父来接我回来。”
　　那时候，他也不过17、8岁，我那时才知道，寨子里的人，都不喜欢我爹，静师傅带来的人，还没进寨子，就被毒死了。也不知他一个人如何闯了进来，中了那么深的毒，还是偷偷把我带出了寨子。其实我可以逃走的……真的可以，可是却留在了他身边。”

　　记忆是不是总是过滤了一切繁芜、一切荒凉，留下的，除了那些明媚的欢笑和浅显的幸福，就只有那些痛，疼到骨髓里，像风湿，隔三差五的遇到外界召唤，就会破土而出……
　　（八年前，南疆……）
　　那个夜晚，流过寨子的河流。仿佛也染上了一层血色，夜色中漫起层层的血气。那些黑衣人，仿佛从地面破土而出，就这样靠近了寨子，却倒在了入口。星星还记得，白天的时候，村长找来了大家，将寨子唯一的入口布了法，施放了蛊毒。还记得娘那时纠结而痛苦的目光。星星拉着小玉，站在小凳子上，透过窗口，看到他们在月光中一个个倒下，听到那撕心裂肺的求救声，心中产生了无边的惶恐。邻里的灯一家家亮了起来，却不见有人出门。娘也坐起来，点亮了灯，迟疑的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嘱咐她们不要出门，便急急地奔向了村长家。
　　那求救和呻吟的声音，却逐渐小了，片刻之后，便也没入了夜色之中，竟也消失了。星星只是还能隐约的看到爬动的身影。却也是越来越缓，喘息的声音，也渐渐微弱了。她跳下了凳子，小玉也跟着下来。“小姐，怎么了？”
　　“不开心，看起来好惨。为什么没有人救他们呢？”小玉迟疑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我白天听到有人悄悄说起，这是小姐的父亲派来的，要接小姐回去呢……”
　　小小的星星沉默了。从小开始，每次问到和爹有关的事情，美丽的娘总是会叹气，问得多了，便道“星星，其实你爹还是很疼你的。只不过不能和我们住在一起。”后来，娘渐渐地告诉她，她还有个哥哥，叫辰阳，和爹一起住在长安，还说，等星星长大了，就可以见到爹爹和哥哥了。于是从什么时候起，哥哥和爹爹，这两个称呼，便成了渴望长大的动力，似乎就站在成人的路口，以一种光芒万丈的方式，等待着迎接星星，在她心中留下了无限的期许。
　　当武北静开门进来的时候，星星还陷在那些回忆里。武北静打晕了小玉抱着星星出门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挣扎，也并没有太多的慌乱，只是想到，“原来，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去见爹爹和哥哥了。”
　　那武北静见她不喊不闹，也是一怔，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弄晕了星星，扛了出去。
　　醒来的时候，也不知过了多久，星星正靠在武北静怀里夜骑狂奔。月黑风高，在偏僻的山路上，各色植物略风而过。吹起了男人的发丝……在他环起的手臂里，靠得很近，听得到他的心跳，在黑夜里跳动得很欢实。星星诚实的沉思，作为中蛊毒这么久还狂奔的一个人，他的体力和耐力着实不错。不知道能不能跟着他，就能看到爹了呢？转着头看了看，这男人嘴唇却已乌黑了，眼睛流露出涣散陶醉的神情。星星惊觉不好……他一歪，俩人从马上掉了下来……
　　恩，趴在他身上，星星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这个男人眉眼着实秀气，眼睛细细长长的，不像星星的眼睛那么大，却显着一种媚气。鼻梁很高，棱角很分明，偏偏又配上这样一双眼睛，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英气逼人，还是媚气十足。和以前认识的人都长得不一样啊，好奇宝宝星星伸出手，以一种科学性研究珍稀动物的方式，摸了摸他的睫毛。鉴定结果为，自己不讨厌这个人。
　　星星叹了口气，暗忖，如果不救他，他马上就要死了啊。那就看不到爹和哥哥了，不过如果他死了，就可以回苗寨了。哎……抉择一下，星星还是掏出了一枚小药丸儿，塞进了他口中。

　　很多年后，当长大后的桂辰星面对武北静的时候，她默默地想过，如果当时，自己不拿出这解药，而是在当时回到娘身边，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是一切都发生着，生命不能逆转地运行着，每个人都看不透自己的未来，不过是凭着感觉，恣意而活罢了。
　　那马儿倒是认主的，感到主人摔了下来，便又折了回来，星星蹲在地上，守着这男人，就这么二人，一马的干坐着。直到东边泛起微亮的红光，地上的人动了动，看到靠着树睡着的女孩儿，不禁也是一怔，细一思量，却也恍然，竟是这女孩儿，救了他。
　　这会儿她还没醒，那武北静心里百感交集，老爷出门前还吩咐，这苗寨有古怪，要见机行事，却还是让那么也悄然打量了她一番，小小年纪，却也清秀非凡，闭着眼睛静静地垂着睫，高而挺的小鼻子，雪白的瓜子脸，一头乌发挽着两个髻，明明如此混乱的被抢了出来，却丝毫不见紊乱，只是静静的睡着了，好像周遭的一切，也与她无关，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逍遥我自眠。见其女而推其母，武北静按忖，夫人也必是丽色过人，无外乎老爷这么些年也未娶姬妾。成为了独孤府的怪事儿。正值中年的老爷独自抚养着儿子，却也不见身边有人相伴。
　　这样打量他未来的主子，武北静自己也暗暗尴尬了一下。竟是这个小女孩儿，救了他吗？自己尴尬的身份在独孤府生活了这么多年，老爷对自己也算是关爱有加，虽说干的是公子伴读的差事，吃穿用度，却也和公子如出一辙。想起全家被灭门，自己在外流落一年，直至被独孤老爷接到了他府上……老爷悉心栽培他，还让他好好修习武家自家的武功，不要忘记父母……
　　而如今这小姐，虽是从没见过，老爷却是期盼得紧。向来沉稳的老爷，竟在他临行前来来回回地叮嘱了好几次，务必将这独孤辰星带回来，竟还秘密的下达了指令，必要时，可弃全员保她一人。
　　本来自己从小是和独孤辰阳一起长大的，临行前老爷却对他和独孤辰阳说，静儿从小武功得武家真传，为人心思细致缜密，恐辰星此番来长安不适应，希望他能做辰星的师傅，正好也传授一些武艺给她。
　　竟是也不知，老爷和夫人只见竟有什么纠葛，但是这样一想，又不免觉得自己妄自揣测独孤府的家事，有违老爷的大恩。
　　不小心一动，碰到了那小小的女孩儿，她忽闪了两下眼睛，也醒了。看到那他也不躲闪，便问道“你是来接我去看我爹和哥哥吗？”
　　“恩。”
　　“我叫桂辰星，你叫什么名字？”
　　“武北静。”
　　“恩”。这小小的女孩儿默了一下，道“静哥哥，你的那些手下，恐怕都死了……”
　　恩，听到这轻轻的一声“静哥哥”，武北静居然也怔了……好像心里有个角落，突然被融化着柔软了下来。她忽闪着亮亮的眼睛，却全是无可奈何的悲戚，那一瞬，武北静突然希望，那些生生死死，都与他们无关。拂晓时分，在半明半暗的林子里，丝缕的阳光打下来，照亮了小小的雪白的一张脸，眼睛格外明亮。周围弥漫着潮湿芬芳的植物味道。
　　沉默了一会儿，武北静站了起来，虽然解了毒，仍有些发软。却是不敢迟疑，抱起了星星上了马，仍旧一路狂奔。
　　这一路，从南疆回到长安，却行得异常缓慢。先是在丛林中夜奔，却屡屡受到苗寨村民的袭击，苗人们分成了很多小分队，从不同的地方围堵两人。武北静虽年轻，却也身手不凡，再加上服下了星星的冷香丸，可以抵御大部分蛊毒。虽护着星星，也抵挡了大部分的攻击。不过人多混乱，再加上这几天一直在林中，未能好好休息，终是在一场争斗中掉了包袱，不过好在已在丛林边界，出了丛林，虽摆脱了苗人的追捕，两人却只得孤身上路。
　　关于这一场逃亡，星星的印象远没有武北静那么深刻，只是懵懂地记得两人出了林子，却丢了包袱，无奈盘缠欠缺，常常住在破庙里。在最穷的时候，武北静买了一个馅饼回来，星星舍不得全吃完，武北静却推脱自己已经吃过了，星星再三坚持，他拗不过，只是拿起那饼，在边缘处小小的咬了一口，又递回给星星，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武北静却只是摸摸她的头，安静地笑起来。
　　那天半夜星星起夜时，却听见睡着的武北静肚子隆隆作响，她一动，武北静也醒了，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他尴尬地解释，自己就是容易饿。可是想起那张饼上小小的那个月牙形缺口，星星突然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动，从心头流过。
　　这种感觉，虽然饿着肚子，却又那么安心，锦衣玉食的她这一路走来，却也并不觉得苦。武北静在自己尚且不能自保的情况下，仍然努力地尽力照顾她，仿佛只要跟着他，即使山崩地裂，也不会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