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心深处》终于受不了

36、第三十五章

　　箫族属城位于中原至都城必经之路，地势偏陡，山群连绵，很好地保护着都城。
　　长老们一死，族内一盘散沙，耶律无忌借时驻扎军队于此，顶着神之子的光环来控制局势，还有谁敢说个不字！他虽不是军队统帅，但凭中原一役，在军中威信超高，就算只以王爷身份号令兵团，也会有三五万军甘赴力挺。
　　民间盛传他是凶手，可谁能拿出确实证据？他依然是高高在上的王子，没人敢置疑什么，况且，调军驻城也是可汗的意思。
　　连着两天的阴雨纷飞，今天终于放晴了，这一路归途也变得顺畅许多。
　　前方一辆眼熟的马车引起他注意，策马趋前，一探究竟。
　　当括机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他顿觉心口一阵窒闷，挥起长鞭扫向车夫手中缰绳，向后劲扯，马车倏然静止，始料未及之下，车夫被惯性甩出数丈远。
　　原本骑马在车一侧的括机猛回身，不由倒抽口气，立即翻身下马，准备受死。
　　“属下有负使命，甘愿领死。”
　　耶律无忌冷眸越过他，扫向空无一人的马车，空气霎时变得燥热起来，山间狭长的甬道像一条蜿蜒曲折的蛇身，异常恐怖。
　　......
　　副将轻咳一声，暗自焦急，可汗传令他们急速回城，而现在的情况似乎有些胶着，该如何是好？
　　他犹豫着是否该出言提醒，眼看王爷杀意徒增，极有可能在此开了杀戒...
　　“王爷，天色不早...”鼓足勇气冒死开口，那声音仿佛都被生吞了一般，字语含糊。
　　耶律无忌奋力挥鞭，一手下去，车棚整个被抛空，露出空荡的一截底盘，可怕的余势还扫到了跪在一旁的括机，瞬间，颈上感到火辣辣的刺痛，鲜血如柱，染红了粗实的衣料，他依旧一声不吭保持着跪姿，任马匹从身边经过，溅起尘土飞向他如死灰的脸。
　　马蹄声渐渐远去，耶律无忌的气息却仍留在空气中，括机一动不动地跪着，心底阵阵苦涩。究竟是怎么了？一心护主视死如归的括机怎么了...
　　湿潮的伤口忽然不再刺烫，他恍惚惊醒，只见一只温软玉手正握着丝帕按压在他伤口处，身体像被火烫了一般，迅速地弹开，急于远离她的碰触。
　　柳仪君微微一怔，收回停在半空的手，眼中难掩感激。
　　“走吧。”披上头巾遮住半壁玉面，她牵出暗藏于林间的一匹幼驹，跨上马背，领头向前。
　　这匹小型幼驹，是昨天傍晚他们抵达箫族属城后他专门买给她的，方便她乔装行驰。
　　括机一言不发跟随其后，脑中混沌，颈处的伤也无法令他清醒。
　　从中原万里迢迢回到西辽，真的只是因为他一时错口泄漏了秘密，被她抓住把柄胁迫所致吗？世间会有如此轻易成功的要挟吗？直直望着她背影的眼里，苦涩一波更胜一波。耶律无忌的死卫队队长，只因为一句话就被牵着鼻子走，世人将会这样评价他今天的所为。
　　伤口依旧滴血，染红了胸前一片，这鲜艳的红衬得他更如死灰，笑，溢出唇角，悲惨至极。她永远不会知道，他真正害怕的不是主人会因为谣言有所损伤，主人是铁打的汉子，拥有神赐的力量，失败从来不敢靠近他！因为主人执意要她，同样的伤害会加倍涌向脆弱的她，而她有太多机会让伤害趁虚而入了，每次的疏忽，每次的破绽，都会要了她的命！这才是他承受不起的恐惧！！
　　前方马上小小的身影，轻易牵动了一颗石头的心，令它又焕发出新的生命。
　　犹记得荒漠小镇那一场劫杀，火场中，生命濒临垂危，是他涉险冲进即将倒塌的屋内将她救出，那一刻双手承受的如羽轻盈令他莫明怔忡。他的手只承受过刀的寒冽，缰绳的粗糙，盔甲的冰冷，就是没有感受过如此温软细腻。心神被夺取了，主人不再是永远的第一位。
　　考虑到幼驹脚力薄弱，经不起快速的长途跋涉，而这甬道又是进入都城的唯一出路，只怕他们还未赶到目的地，就被主人的军队逮个正着，结果可想而知。
　　既然逃不过，就只能躲了，只要能避开主人，她才有可能完成所有计划，否则，一切都惘然。掐算出准确时间，他利用空车和自己引开耶律无忌的注意，道旁茂密的树林是藏身的绝佳处，她会安全度过的，他以性命保证。
　　事实果然如他预料，一切进行的很顺利，只是，为了遵从自己的心，他把自己迁入了一条死巷...值得吗？
　　如今他才深刻体会到“红颜祸水”四个字的含义，可已经迟了。

　　耶律无忌赶到皇宫，却被告知今日问斩暗杀案主谋耶律卓瑾，可汗命所有人都去观斩。
　　原以为可汗急召会是商议军务要事，没料到竟然...心中焦炙更添一层，忍耐濒临崩溃。
　　“可汗何时公告的？”他问的随意，眼睛看向十步远处的一座石雕，面无异色。
　　传话的小官顺口答道：“两日前。”
　　那时他在箫族属城，这么重大的事情居然没人通知他，有人似乎刻意想隐瞒什么。
　　“其他族又是何时得知公告？”
　　“同一天，各族长老都接到了消息。”
　　好个引蛇出洞的完美计划，原来，耶律大石已经发现真相，只是无法确定那个男人是谁，究竟谁才是隐藏的高手，现在才浮出水面。那么，今日的观斩也是他精心安排的戏码了。
　　无风无浪的英俊面庞下，狠辣的本色再也压抑不住，开始蠢蠢欲动，深如寒潭的眼眸里翻涌着暗流，一不小心便会被这力量吞噬。游戏正式开始，不过可没有后悔这条规则。
　　小官惊觉情势不妙，但为时已晚，他被掐住脖子摔了出去，一头撞上石雕，血溅当场。
　　殷红的鲜血淹没于艳丽的花间，诡异的较量已经展开...

　　午时已过，天空渐渐阴沉，刽子手几乎失去耐性，不明白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开斩。
　　一匹快马突然冲入人群，引起大片骚动，看台上，所有人巡声望去，耶律大石双眼闪亮，关键人物终于到场了！狞笑抑制不住的浮现在脸上，身旁的颜王妃紧闭双目，心中祷告悲剧不要发生，可惜，还是迟了。
　　人群让出道路，马儿呼啸而过，停在可汗的帐篷前。
　　“启禀可汗，十王爷属城遇袭，如今下落不明。”一语出口震惊四座。
　　耶律大石倏地站起，惊诧的表情犹如遭遇到晴天霹雳。难道是天意？精心策划的剧目如今都白费了，究竟是天的旨意，还是有人暗中相协？
　　他坐回椅中，梳理调整自己情绪，最后将眼光定在身边人。
　　“看来一切如你所愿了。”阴森的气息吹拂在她耳边，强忍之下，气势已不在，但，他不甘就此收场。
　　避开一个阴谋却陷入另一个危险，她该感谢上苍终于听到一个母亲的祈求，还是宁愿什么都没祈求...无忌...
　　眼见情势胶着，监斩官不得不上前请示，虽然时辰已过，但，斩令一旦发出便无法轻易收回，否则，国无国法，怎可立国。
　　监斩官职位低微，有幸亲见可汗与王妃，受宠若惊，低垂的脑袋丝毫不敢抬起一分，只怕承受不起太大的洪泽，因此，帐篷内的暗流翻涌，他便无从察觉，一口气说完后静静地等待命令。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却不见可汗有所指示，究竟斩还是不斩，他等得焦急，外头所有人也急。
　　同样屏息静气等待答案的还有在座的颜王妃，耶律无忌生死未卜，耶律卓瑾命悬一线，种种祸起皆由她，耶律大石要她亲眼见证悲剧的上演，以次来报复二十多年他所受的折磨。冤孽啊，一切都是冤孽，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
　　时间仿佛被静止了，监斩官的额上缀满细密的汗珠，帐内的气氛逼人窒息，他始终不敢抬头张望，既然跨进来了，祸福由天吧。
　　天空爆出一声焦雷，震耳欲聋，耶律大石脸色一沉，抄起案上写有斩字的木令掷向地面，又一声干雷，监斩官迅速起身跑出帐篷。
　　“斩！”
　　这一声喊刺入耳膜，直穿入心，颜王妃倏然惊恐，手足冰冷，美丽的眼睛直视前方，却没有了任何焦距。
　　一场欢爱如梦，开始时，不觉沉重，结束时，竟模糊了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