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卿洛闻

6、第六章 如梦令

　　二十年间似反掌，黄粱一梦，我们都老了。
　　很多事情都改变了，我，江湖美称凌波公子，回影。
　　武林大会，群豪聚集，我坐在高台上，身边时檀宫公子，探声。
　　他翠衣明艳，我白裳纷飞。
　　我斜眼偷看探声，他总是那样的一席绿衣，仿佛林中仙子，明明是静静的坐在我身边，却仿佛相隔着万水千山。时空都静止了。
　　气息太过安逸，有些凝固的黏稠，令我涣然呼吸困哪，我甩甩头，干脆我飞身下台去与众人切磋武功，那些人武功与我相差甚远，无论我如何施展，却总是没有当年和他比试时候那般酣畅淋漓。
　　世人皆赞我轻功冠世，探声暗器无双，其实只有我知道，踏雪凌波，那一年我们见面时候，探声就做到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确信，我的轻功是否能与探声比肩，只是，这恐怕，再不会有人知道。
　　我仰头，高台上绿衣公子正襟危坐，低眉看着手中清茶，只瞥他一眼，那一瞬间仿佛世界都凝伫了，喧闹声瞬间化为沉寂，只有灵境飘渺间，仙人捧露。
　　再回头，打架切磋的事情，更加觉得索然无味，我推脱累了，飞身回到台上。
　　台下群雄要要我们切磋与他们看，我也心中痒痒，满眼期望的看探声。
　　探声却摇摇头，道：“在下不是回影公子对手。”眉间没有丝毫神色变化。
　　我有些掩饰不住心中的失望，台下众人更是不依。
　　探声浅笑，凝眸向我，道：“我徒弟向你徒弟讨教两招。可否？”
　　我点头同意。
　　台下群雄纷纷叫好。
　　我叫了幻倚比试，他叫一个叫鸿雪的弟子。
　　鸿雪和幻倚对视了一眼，我隐隐觉得，他们认识。
　　看鸿雪和幻倚比剑，我有些恍然，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我与探声，也曾这样比试过吧，后来是什么吸引了我们，我们就没有再比下去。再后来，我师父也曾要我和他比试过，代替他们的对决，那一次，青裳飞舞剑如虹，可惜，还是没有结果。再后来，我们再也没有比试过，至于总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更厉害一些。
　　罢了，陈年往事，还计较什么。
　　幻倚和鸿雪，真的和当年的我们很像。
　　他们两人奋斗得正紧，剑凝风潇，雁号声紧，青白交错，仙人做舞，煞是好看。我又有些走神了，仿佛时光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正是我们，长剑纠缠了流光，画面早已变得不清晰，我却能还能说得出点点的细节，探声长剑所指之处。
　　时间可以凋零了记忆的颜色，岁月却带不走心灵之中点点涟漪，我甚至记不清他们的容貌，却忘不了那初见时一笑的心动。是的，他们一直在那里，从来不曾离开寸许。尽管，我们都老了。
　　忽的一声尖锐的碰撞声闯进我的思绪，我回神，看见鸿雪和幻倚的长剑纠缠在一起，相持不下，这样下去，比有一伤，正是危险，我想找东西分开他们的双剑，就看见一个瓶子飞了出去，轻巧的将两柄弹开，有轻轻巧巧的飞回那人手中，我侧头，看见正是探声掷出的，他依旧仿佛只关心手中的清茶，淡淡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那个瓶子，细小的玻璃瓶，我记得，年轻时候曾经扰动我的心弦，那正是玉凝露。
　　玉凝露的瓶子之地很薄，竟然能经受住双剑的激荡，探声的功力，我更加看不透。
　　台下被分开的鸿雪和幻倚，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终于，他们对视了一眼，回到台上，各个站在我们身后。
　　探声轻轻的看来我一眼，将手中的瓶子递给我，淡淡的说：“当日，家师曾允与公子玉凝露，当日耽搁了，今日，家师已故，在下转与公子，虽耽搁了时日，请公子见谅。”
　　是啊，耽搁了太久，我回想起以前的事情，很多事情没有说清楚，或许再也说不清楚了吧。
　　我从怀里拿出一颗夜明珠，和多年前，我就一直带着它，曾经答应给探声的珠子，却一直没能给他。我把珠子捧到探声眼前，说：“回影欠檀宫公子的夜明珠，也请公子不怪罪在下耽搁了。”
　　玉凝露，夜明珠，相合为忘川水，从此无忧。很多是奇怪，过了太久，太久，都已经记不清楚，当真不必计较什么。唯是，知音稀有，何用它来忘忧？
　　探声看我，闪亮的，一如很久很久之前，我少年时候所见的一般明澈。
　　我微微一笑，举杯向探声道：“檀宫公子，我敬你。”
　　他微微犹豫，最终仰头，一饮而尽。我轻轻的呼唤他：“鸿雪……”
　　他的脸微微有些泛红，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我与他相视一笑。
　　相逢一笑只把流云抛。

　　很多很多年后，幻倚成了沧湄水榭掌门，鸿雪作了苍渊山庄庄主，一切都还在继续着，几曾忆。
　　听说他们曾经相约在重风涧相见，却始终没有等来那一天。
　　其实江湖上还有个传说：
　　沧湄庄主，凌波公子回影，字幻倚。
　　一切皆有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苍渊庄主，檀宫公子探声，字鸿雪。
　　人生知何似？飞鸿踏雪泥。偶然留指爪，那复计东西？

　　帘中的声，是幻倚，也是未来的回影。
　　镜中的影，是探声，也是曾经的鸿雪。
　　在迷离中探寻，流年里的回声。
　　是的，镜里寻得的正是倒影，帘中听到的只是回声。
　　时光的轮回，沧桑看尽，又怎知道，那时候，不是天堂。
　　最执着的希望，最纯净的信仰。

　　如梦令
　　谁念旧事朦胧，却慕今期千乘，只问局中人，犹道相逢如梦。回声，回声。菱舞花璇霜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