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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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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眠的吕蒙感觉到了身边的异动,警觉地坐起身来,低头看过去发现孙权的头上都是冷汗,眉头紧皱着,满脸都是痛苦的表情,口中发出低低的破碎的声音。仔细听了一会儿,吕蒙才分辨出孙权是在叫“哥”。
吕蒙心知是梦魇,于是伸手轻轻推了孙权两下,小声道:“主公,主公。”孙权没有醒,仍是痛苦地呻吟着。吕蒙见孙权并没有醒来的意思,也知道梦魇的人不能受惊吓,伸着手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他忽然感觉眼前年轻的主公像一只孤独的小兽,蜷伏在荒野里舔舐着伤口,而这种一个人苦苦支撑的感觉,他是知道的。
父亲早逝,母亲一人将姐姐和自己拉扯长大,出于生计,或者说是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泯灭,他偷偷跟着姐夫的部下进了山去平定山越人的叛乱。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拿兵器,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死亡。
第一次,杀人。
还是十五岁不到的少年,手上就沾了血,吕蒙记得第一次杀人的那天,整整一夜都无法入睡,闭了眼就看到被自己杀死的人的脸孔,还有自己的刀刺穿那人身体时他骤然放大的瞳孔中的惊惶。
到处都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少年的吕蒙对着月亮伸出手,惨白的月光下他觉得自己满手都是血污,无论怎样都洗不干净的那种。
然而退路是没有的。既然选择了,再怎样艰难,也要一步步走下去。
十五岁的少年在一夜间长大。
纷乱的记忆在一瞬间滑过脑海,也只是停留了一瞬间而已,因为眼下有更让他不知所措的事情——孙权突然往他这边靠过来。
下意识地去推拒,手刚刚碰到孙权的肩膀,就看到他痛苦的神色,那种像是在寻求着一点依靠的感觉,终是让吕蒙不忍地收了手。他没想到孙权会有这样脆弱的一面,更没想到这脆弱的一面会如此不经意地就展现在自己面前。
吕蒙轻轻叹了一口气,重新躺下来,努力放松绷紧的身体,试图让孙权靠上去舒服一点。毕竟,让一个男人靠在怀里,这还是他生平的第一次,更何况,那人还是自家主公。
孙权靠着一个温暖的所在,竟然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吕蒙保持着举着一只手在半空中环住孙权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手臂慢慢开始变得沉重,吕蒙在内心挣扎了很久,终于还是受不了这种酸痛僵硬的感觉,想着主公一时间也不会醒过来,于是把手臂轻轻放下,搭在了孙权的腰上。
到这个时候吕蒙才察觉到孙权到底有多纤瘦,细细的腰身让常年习武的他有一种不堪一握的感觉,而紧紧靠在他身上孙权,让他觉得自己可以清楚地勾勒出那单薄的肩胛骨。
他从来都不知道,那样年轻就独自一人撑起江东大局的人,会是这般的瘦弱。有什么东西从吕蒙的心里一点点苏醒,然后蔓延开来。
怀里的人睡得安稳,吕蒙却是一夜无眠。看着外面浓重的黑色一点点褪去,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有熟悉的晨鸟的叫声传来,吕蒙知道该去练兵了,于是小心地慢慢挪开身子起床。穿好衣服,取过放在桌子上的佩剑,吕蒙站在床前俯视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替孙权掖好被角,转身出门去了。床上的人仍在熟睡着,完全不知道身边人的离去。
孙权醒来的时候已是辰时,外面天色早就大亮了,不过他还不想起身。虽然吕蒙早就起身了,但是这榻上被中满满的都是他的气息。孙权想着就容自己这样任性一次吧,今天这一走,又不知何年何日才能再见吕蒙一面了。反正没有他的召唤,没人敢进来打扰年轻的吴侯。
孙权起身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没有唤屋外的人进来伺候,他慢慢下了地,动手收拾着吕蒙的床榻。孙权觉得每日里批改那些公文都没有这么头疼,那条看上去挺薄的一条被子是怎么也叠不好。折腾了几个来回,孙权终于成功地把被子卷成了一个看上去不知道是什么形状的东西。满意地拍拍手,孙权这才叫人进来梳洗。
孙权并没有大张旗鼓地离开,也拦住了要去向吕蒙通报的下人。吩咐部下先行出城等候,孙权带了几个随身的人往校场而去。
离得尚远,就听到震天的喊声,孙权暗暗点头,示意身边的人不要去打扰吕蒙,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带了人往里走去。吕蒙正认真地指挥着部下,站在高台上面,两支小红旗在手中挥舞得起劲儿,完全没有注意到孙权的到来。
孙权也不说话,只是在下面仰头看着,堪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吕蒙才从部下集中看向一个方向的眼神中发觉了点什么,转过头去,就看到孙权的身影。
离得太远,吕蒙并没有看见孙权两个淡淡的小酒窝,但是他直觉主公是在微笑的,于是也笑了一下,当然,这个笑容孙权也一样没有看到。
匆匆从高台上下来,吕蒙疾步上前就要见礼,却被孙权一把按住不让他跪。孙权的手按到自己手上的时候,吕蒙觉得自己有一下的僵硬,但眼前人显然是不知道昨晚都发生了些什么,只是向自己笑道:“子明不必拘礼,孤来你这里借宿已经是打扰了,还要多谢子明收留啊,不然孤可是要露宿在外了。”
吕蒙看着搭在自己手上的孙权的手,不知为何就想起来他昨夜靠在自己怀中的样子,本就讷于言辞的他此时更是不知说什么好。偏生不知情的孙权又添了一句:“昨晚还要多谢子明为孤护卫了。”
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吕蒙很奇怪自己为何会有点委屈的感觉。停了半晌,直到那点委屈退了下去,才恭敬地开口回道:“主公,这是末将应该做的。”
“孤是来辞行的,子明军务繁忙,还是公事为重,就不用送孤出城了。”
“末将遵命。”
孙权很是不舍地握了握吕蒙的手,又在他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两下,转身离开。吕蒙保持着拱手而立的姿势良久,又转身回了练兵场。
一天的操练完毕,吕蒙拖着一身疲惫回到自己的房间,匆匆洗了个澡,返身向床榻走过去,昨天一夜未眠,今日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还未走到榻前,就看到一团不知道是什么形状的东西软趴趴地堆在那里。吕蒙有一点好奇,走近了看才发现是自己的被子。看那样子,就知道不是出自下人之手,何况一向自理惯了,是从来都不用他们为自己整理床榻的。
眼眶居然有一点温热的感觉,想了许久,吕蒙还是出去取了另一条被子过来,躺下身,盖好被,然后把那团不知道是什么形状的被子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