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流年》苹见

49、入魔

　　就这么捂着耳朵，任凭谁也拉不下去。清歌惊慌的摸我的额头，唤我的名字。在她的声音下面，是无穷无尽的佛号。庄严底下，渗出惊惶。
　　我混沌着下马车，走进军帐。叶戎北坐在那里满脸的怒容，见我进来猛地一拍案子：“去哪里了！”
　　我竟好像找不出话来说，只是浑身一哆嗦。站在那里愣着，叶戎北觉得不对劲，走过来拉我的手。一惊之下低头：“你怎么了？手这么冷？”
　　不对。
　　我觉得这感觉不对。叶戎北等了片刻，就摇我的肩膀。他的手按在那里，我突然觉得恐慌从心底里升起来。像有一张无形的巨网缠住了我，冷意从骨头里渗出来。
　　我只能抬头去看，看叶戎北黑眸里的小小的脸孔。我从未觉得自己这样的渺小不值得一提。像是能够被人抓在掌心里，握成粉末。卑微的，无力的，被人玩弄的。我看见黑影从叶戎北的身后慢慢的欺近。
　　我耳边是尖利的叫声，然后是有人强行将我拉进一个怀抱里。叶戎北轻轻拍我的后背，在我耳边说：“你怎么了？”
　　我想听的，不是这句。可是我还是慢慢的缓过神，环住他的腰。喉咙痛的说不出话来，我才知道刚才的尖叫声原来来自于我。我把头埋进去，耳朵里虽然嗡嗡响，但是总算是没有那些令人想要发疯的佛号声。
　　我慢慢冷静下来，听得清叶戎北在我耳边到底说了什么。他一下一下的抚摸我的长发：“你去哪里了？”
　　我只觉得疲惫，可是不能不回答。不安没有完全消去，我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我和清歌去欢喜寺了。”
　　叶戎北静默了一刻，终于斟酌着开口：“那个地方，不要随便去。”
　　我扬起脸来看他的眼睛，他的黑眸一瞬不瞬：“你看到欢喜佛了？”我一阵尴尬，但还是点点头。叶戎北抬手抚我的面颊，认真的说：“百姓们都说欢喜佛容易让人魇住，还有人看了遭横祸的，所以那个佛寺少人。你若是要去，也不要看欢喜佛。”
　　我苦笑了一声，难道我要说我不是被欢喜佛魇住的，是被成静玄魇住的么？我若是这么说了，叶戎北恐怕先提剑杀了成静玄，再回来整我。我想了一想，还是顺从的点点头。叶戎北舒了一口气，揉我的肩膀：“你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我无暇去听他的下文，冷静下来仔细思量。成静玄究竟想干什么？他在佛堂里赤裸裸的威胁我，还说看上的是我。一面之缘之下，他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恐怕只是想要我心乱，继而获得点什么？
　　他大概是在打叶戎北的主意。
　　我虽然不管叶戎北的事情，也知道朝中武将和文臣素来不和。大胤到了这一日，已经是山河日下了。皇上虽然知道武将必不可少，但是心里忌惮。这朝堂上的事情就好比一场拔河，皇上和文官站在同一头，武将自己站在一头。按理来说皇上站在哪一头，哪一头是赢定了的。然而宣帝这个人始终摇摆不定，不知道是软弱无能还是深藏不露。大概自己想做渔翁，看着鹬蚌争的你死我活。
　　近年来说皇上圣体违和，两派越发斗得激烈。皇上几个年长的皇子不是当年叛乱被废掉杀掉，就是因病去世。太子今年才十岁，倘若皇上薨逝，怕没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情发生？
　　我越想越是心烦，朝堂的事情留给叶戎北自己去操心。我只是把头埋进去，抓住他的衣襟不放手。叶戎北软语安慰了一会，就把我抱起来。我靠着他的肩膀，听他耳语问我：“你是要坐下来陪我看军报，还是去先睡？”
　　我这么一吓，哪里还睡得着。况且也舍不得他怀里的温暖，就赖着不肯放手。他走到案子前坐定，左手揽着我，右手拿起一封封好的密信。在我这个角度，信上的内容一清二楚。然而我下意识的低下头，闭目装作是睡着了。
　　心里百转千回，清歌那个样子，像是看上了成静玄。倘若她是个死心眼的，我就是怎么劝也劝不回来了。只求老天保佑她可千万别陷进去，成静玄这人可不是良人。若是成静玄专心想要对付我，我自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是若是从清歌上面下手，我可管不住清歌的菩萨心肠。
　　想着想着就迷糊了，一天下来又惊又累，靠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床上，叶戎北自己正穿衣。我挣扎了两下，还是起不来。叶戎北一见也过来压住我的肩膀：“你再多睡一会，昨晚上做噩梦睡得不踏实。”
　　噩梦这事情，我自己都忘了。脑子只是痛的很，懒得起身。叶戎北自己收拾整齐了出去，我却瞪着帐篷顶再也睡不着了。清歌掀开帐子进来，坐在我床边担忧的看着我。等了一会轻轻摸我的肩膀，叫了一声小雨。
　　我知道我昨天肯定是把她吓得不轻，也就露出个笑容安慰她。她见我笑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免不了担忧：“小雨昨日魇着了么？可吓死我了。”
　　我摆摆手制止她，凝神看她的脸。踌躇了又踌躇，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是不是，看上成静玄了？”
　　清歌脸上一白，竟不像是被人说穿了女儿家的心思，反而像是别人看破了计量一般。但很快她就释然，抿着唇一笑：“小雨你问，我怎么瞒你呢？我是看他好，但他未必看的上我啊。”
　　我心里一惊，就出了一层薄汗。连忙拉住了清歌的手恳切的说：“我看成静玄未必是你的良人，你要小心看清楚了他。”
　　清歌又是抿抿唇，但是笑意已经消失。她安慰般的拍拍我的手：“我还没到非他不可的那一步呢，你怎么就风声鹤唳起来了？”
　　我知道她是有一点不高兴的，自然谁当着我的面说叶戎北的不是，我也没好气。清歌面上柔和，其实最是认死理的人。若是真的动情，我说了也是白说。可是我宁可白说，也不能一言不发的看着她自己往火坑里跳。
　　他们只见了一面，还没到我要棒打鸳鸯的地步，只是要提防着点。成静玄要算计我或是叶戎北，随便他去。我只是不能让他毁了清歌。
　　这两日叶戎北看我受了惊吓，不许我出门，每晚上回来就让我窝在他怀里坐在案子前。我虽然舒服，但恐怕他在军营里已经忙了一天，累的不行还要抱着我，给他添了麻烦。然而我说破了嘴皮他也不肯把我放下来，我拗不过他就心安理得的靠着了。
　　我前日去看了欢喜寺里的菩提树，觉得真的很适合埋颖姨的骨灰。我怀里揣着那骨灰走了大半个大胤，总是要给颖姨找个安眠的地方。心想着这事情早办完早安心，就打算明日就去欢喜寺。总不至于每次都那么巧见到成静玄，我咬咬牙就打定了主意。
　　想了一会抬头看叶戎北，他正看一封在西沧的探子送回来的密报。脸上无悲无喜，我也看不出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等他看完了搁下，忽然低头吻我的额头：“你看什么呢？”
　　我呀的低低叫了一声，本以为他看密报没注意我，原来早就看到我注视他了。我犹豫了一下开口：“我明天想和清歌去欢喜寺。”
　　他沉吟一刻，两手抱住我：“不是不让你去，只是看你上次去了回来魂不守舍的。怕你再去，还弄出什么事端来。”
　　我勉强一笑，知道自己心里有一样的担忧。但是不能说，只是揽住他的脖子的手又紧了一紧：“我会小心的，你放心。”
　　我以为他要问我究竟去做什么，但他开口却说：“我最不信你这等保证。算了，你要是非去不可，就去吧。只是更慎重点才好。”
　　我一抬头看见的是他宠溺而无奈的眼睛，知道他是顺着我的意思，可是心里还是放不下。他这么对我，我自然开心的。所以一时把烦恼的事情都忘了，笑着勾他的脖子，附耳轻语：“仲涛，你不是心疼我了吧？”
　　他笑得点我的鼻子，也轻声回答：“知道还问？”
　　我笑得一脸的得意，他却缓缓整容坐正：“还这么多信没看呢，你老实一点。”我笑了笑往他肩膀上蹭蹭，打了个哈欠就靠着睡了。
　　朦朦胧胧听有人在我耳边轻叹：“我，对不起你。”像是叶戎北的声音，我还没来得及去追问他到底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就沉入了黑甜的梦境。
　　第二天早上醒了，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什么，也懒得问。他对我算是一心一意了，我也不求别的，对不起一说自然是不成立的。等叶戎北走了，我自己起来梳洗，清歌也来帮忙。
　　我和清歌说了想把颖姨骨灰埋在菩提树下的打算，她听了不免伤悲落泪，但也极为赞成。我也就缓声安慰她：“颖姨在佛寺里安身，我们也可以常常去看她。倘若日后我们都离了凉州，她也有寺里的师父照应着。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就这么决定了吧。”
　　虽说她也答应了，我却有点心里打鼓。不知道那个古怪的老和尚能不能愿意。虽然是个香火不盛的破落寺庙，终究是佛祖光顾的地方，哪里那么容易就说的通。但是试一试总比不试强，我就下定了决心和清歌往欢喜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