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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窗外猛地一个霹雳,雨声骤烈,像前线上的战鼓声震,奈何桥畔的凄厉哭号。

      敲在窗上,声声惊魂夺魄。

      “是谁在外边?”略带了悚然的声音从里间传来。白副官立刻变了脸,连招呼都不及打便急匆匆走了进去。

      【这人在病中警觉性仍这样高,不愧是戴笠当年一手培养出的人才。】

      他整了整衣衫,恭恭敬敬垂了眉眼立在外面,耳朵却蓦地竖了起来,只听见里面隐约有两个声音传来,一个虚弱暴躁,一个温柔和顺。

      “是他……窗外……以前……”

      “…………雨大……听错了……他不会……”

      “……他答应过!”

      “他已经……你……多休息……”

      “……”

      “……大夫……在外面……”

      “……”

      听得脚步声近,他顿时立起了身子。

      “我们上校请您进去。”白副官从里边打了帘子,竟似换了个人一般,目光中隐隐带了种逼视。

      【也罢,常年在外见惯了生死的人,自是瞧不起他这副市侩样的,若不是为了自己的上峰,这些军人何曾对他客气过。】

      他期期艾艾地点着头,诺诺矮了身进去,目光倒放肆地四处打量起来——这里间不大,倒空的很,除了正中一张铜床之外,再无一物。

      那床镂空花雕,绘了彩鸾金凤,华贵的让人心惊,上面挂着的却是普通的青白布纹吊角帐,显得生硬而格格不入。

      屋里没开灯,夜光透过壁上那扇仅有的窗户渗了进来,留下斑驳的树影在窗框上不时地摇摆着,丑陋而狰狞,像等着看笑话的一众恶鬼——趋不得,赶不得,只得无言相对。

      他不经意间打了个冷颤,这暗黢黢的屋子,有种奇怪的感觉,像寒月映照下的千里孤坟,青白的光竟似冷厉到能杀人——这不是人该呆的屋子,这是一个发霉腐朽、毫无前景的地方,让人绝望地不想活着。

      【“成上校是我们党国很重要的人才,你该知道怎么做。”说这话的毛人凤和蔼得像个关心后辈的长者,但弦外之音却只有他听得出。他却不懂,这样一个必死之人,毛人凤为什么要这样明里暗里让他多此一举。】

      床上人影绰绰。夹杂了几声轻咳。

      “先生请坐。”这话虚微的像晨曦的迷雾,听在耳中却连拒绝的余地都不曾留下——白副官立刻从外间搬来一把红木梨花椅放在一旁,随即便伸手去掀那顶青白布纹吊脚帐。

      他忍不住偷眼去瞧,却险险叫出声来。

      帐子吊起,先露出的是一双放在身前的手——手指瘦长,指节磷峋,久未修饰,苍白干瘪地像一层薄纱掩映下的骷髅,连上面经络和静脉的细纹都一一明晰可辨。

      他登时面无人色,身不由己地倒退了一步。

      一双有力的手立刻箍住了他的肩,令他动弹不得——是白副官,那个侍上如侍父的年轻人——“上校,让先生给您看病吧。”

      “嗯。”帐子里的人半倚着床头,并未露出脸,只颤巍巍伸出了右手。

      他连忙哆哆嗦嗦地接住。

      【人气既散,这一番已是煎熬。】

      白副官捧来小枕垫在上校腕下,又拉了袖口露出脉来。他便伸手按在了这上校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宁神细诊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换过左手,也是这般。

      片刻之后,他抬头犹疑地望向白副官:“我们出去谈吧。”

      “不,就在这里谈。”那成上校咳了两声,强调道,“我的事情我知道。”

      “这……”他目视白副官,见那人也点头同意,才缓缓开口道,“上校这脉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需而无神。其左寸沉数者,乃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乃肺经气分太虚,右关需而无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生火者,应现日间难息,夜间不寐。肝家血亏气滞者,必然肋下疼胀,久病虚赢,浮阳蒸内……”

      “这病要紧么?”白副官不愿听他背书,直接打断道。

      他怔了怔。

      【“成上校这病……我也知难治,我只要他静下心来慢慢养着就好——若他不愿出庭,就让他一直养着吧。”吸着烟的毛人凤坐在红木椅上,吐出的烟圈弥漫身前,让他的人跟他的话一样莫测高深。】

      他不着痕迹地用袖口拭了拭汗,开口笑道:“只要上校静得下心来好好养病,要想痊愈也不是难事。”

      “静得下心?”上校轻轻念了遍这几个字,笑声透着股苍凉,“是局座让你这样说的吧?”

      【他竟知道了!】

      “上校!”白副官急迫地叫了一声。

      “不碍事。”上校摆了摆手,“可儿你先出去。”

      白副官还想说些什么,但终是恨恨而去。

      “树大风先生也算是为党国效力许久的元老了,我虽在外,也早闻尊名。”那上校淡淡开了口,“这次为了私人的事麻烦你,成崖余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上校客气了。”树大风恭恭敬敬陪笑道,“成上校的风采,鄙人久仰。这次承蒙局座特意关照,鄙人才算是三生有幸,能替成上校诊脉。”

      成崖余咳了两声,沉默片刻方挣扎笑道:“能劳动树先生,局座对成某也真可谓是推心置腹了。只是不知这次局座让树先生过来可有什么话带给我?”

      “上校您多虑了……”

      成崖余摆手,笑得讥讽:“先前在上海,因为我个人的事令党国利益受损,局座之所以没有处分我,不过是想借我之手引那人出来罢了。谁料事有不巧,这一年来,我常常抱恙在身,不好四处走动。倒偏劳了局座特意安排这宅子给我养病,也算是一番心意罢——可中医西医找了不少,却一直没什么大的起色,我心里就有数了。现在那人既然已经被政府“特别行动组”的人抓了,凭局座手里的资料,叛国罪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又何必非要我出庭作证?烦请树先生转告局座,就说在下既沉疴在榻已年余,这次怕是要辜负局座的厚望了。”

      树大风身子一震,他总没料到一个做惯特工的人竟会如此直白而冲动。

      【原来这出庭是说他的——那个最近在军事法庭上闹的沸沸扬扬的汉奸方应看!想不到这看上去阴森冷傲的上校竟与一个人人唾弃的汉奸如此交好!】

      “成上校您又是何苦?”树大风语气已渐渐带了惊诧,“他可是汉奸!”

      【满清遗孤的身份,上海□□的新锐,川岛芳子的贴身秘书,他还有个更令人熟识的日本名字——小方八郎。方应看的传奇已丝毫不逊于他同父异母的姐姐——川岛芳子、那个烜赫一时的金壁辉司令——不论是在八面玲珑的社交手段,还是说所谓的通敌叛国……】

      “汉奸?”成崖余冷冷一笑,“他不过是顺着那些所谓的组织意愿罢了,没有他们的一手栽培,他能有今天翻云覆雨的手段?博古也好,杜月笙也好,戴笠也好,统统都是咎由自取!”
      树大风瞠目片刻,随即低了头不再言语。

      【这人,难道竟是双面间谍?他从延安那边搭了杜月笙的线顺利进入军统,再从军统卧底到日本一方——随即却以副参谋兼秘书的身份跟在川岛芳子身边这许多年。可他几易其主,却怎么会从未被人发觉!】

      “毛人凤为什么要他死?”成崖余声音凄哑而冷峭,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是因为他驾驭不了方应看,戴笠当年未死之时就已驾驭不了方应看了,何况是他笑面虎!树先生在上面这几年,他们用人的手段你是该晓得的。如果他不是方应看,今天又怎么会被局座视作眼中钉?”

      “……即是如此,”树大风沉吟道,“上校又为何不揭穿?”

      “我救不了他,”成崖余默然半晌,终缓缓叹道:“我也不想救他——他终究是汉奸。纵然他不是真心投靠日本,纵然他不是有心杀人,纵然他只不过是在利用川岛芳子和戴笠……但那些丧身在他野心中的人是无辜的,那些人命都是他该偿的。日寇既除,将来,怕也没什么能约束得了他方应看了,不若就这样罢。他不是君子,今日也无须君子待之。”

      树大风背后骤寒。

      【这成崖余的沉稳老辣既已至此,也难怪旧病难医——只是他既这般翻脸无情,早夭自然也不为过。】

      窗外夜雨已停,周遭死寂,呼吸已不可闻。胎噪的蝉声随着细碎的脚步,为风雨吹散了。阶下开始有死去一季的蝈蝈悲鸣。

      “七月廿六,是个好日子。”毛人凤望着窗外檐角上滴答而下的残雨,转身眯了眯眼,笑得意味深长,“佛海兄,你知我是极喜欢这雨的,尤其是夜雨。夜雨一来,再大的事儿也冲刷得掉了。”

      隐匿在屋内阴暗处的周佛海阴测测一笑:“局座自然是高人高见,只是不知事情进行得怎样了。”

      毛人凤刚欲答话,突听门外有人轻叩了三声,随即低低开了口:“局座。”

      “是树先生。”毛人凤立刻满脸笑容的亲去迎接,“树先生辛苦了。”

      树大风把头垂的极低,他从门缝中小心翼翼地将身子挤了进来,才躬身赔笑道:“局座言重了。”

      “他明日可会列席?”躲在暗处的周佛海突然哑声问道。

      “原来周先生也在。”树大风像刚知道一样惶恐不迭的赔罪,末了,方斟酌道,“成上校明日必是不出庭的了。”

      毛人凤脸色顿沉。

      树大风急忙把头垂的更低:“上校他……怕是永远也出不了庭了。”

      周佛海心一动,急忙用颤抖的手攥住了椅边扶手,暗自使力来克制自己过快的喘息。

      待树大风一去,他立刻长吁一口气,腆着脸向毛人凤笑道:“这下内忧外患皆除,他日委员长那边,就是尊兄独大了。”

      毛人凤摇了摇头,谨慎的笑笑,说道:“佛海兄对他们的事,也该是知道的。当年汪精卫投敌叛国,他义子成崖余是反应最激的一个,也是最得老爷子(□□)和老板(即戴笠)信任的一个。这下成上校一病而殁,不仅是老爷子,连我也是会难过的——毕竟我与上校也算是共事多年,这点情分,总是有的。”说到此,他突然挪揄一笑,“就如同佛海兄一手提拔起方应看一样,他明日一死,佛海兄自然也会唏嘘。”

      周佛海脸色一变,顿时咬牙切齿道:“我只唏嘘他不早死!”话一出口便急忙打住,转而赔笑道,“局座跟方应看周旋这几年,他的手段有多卑鄙您也是该知晓的。”

      毛人凤不置可否的笑笑,背负了手,慢慢说道:“其实方应看其人,我一向是很欣赏的,他当年救你佛海兄的时候,不过是成上校身边的一个书童而已,没有你,他也不会认识李大钊。谁料想他几年后再跟你佛海兄在上海相见时,他就已经摇身一变,成了青帮杜老大的左膀右臂,现下想来,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吧?再后来,老板不知怎地突然送了他去川岛芳子身边,竟想不到会被他寻了根,演了出认祖归宗的闹剧来。这一下连老板都不住地夸他‘长袖善舞’。我在老板身边这许多年,他夸过的人寥寥可数,但成方二人却让老板数次破例,这些想来,佛海兄怕也是不知的吧?”

      周佛海闻言冷哼一声,道:“戴老板也太高看他们了,不管怎样,现在局座已经稳定了局势,将来委员长那边你我都好交代。”

      毛人凤淡淡一笑,瞅了周佛海一眼,不再说话,只是转身望向窗外——

      【七月廿六夜,雨】

      次日凌晨,树大风坐着黄包车前往向春楼吃早点。

      他一向喜欢二楼雅座临窗的位置——那里看得到对面倚翠楼头牌筱侬的闺房和她窗前那盆开了难败的杜鹃。

      楼前大街有一户人家正娶亲,满条街的热闹。

      朱门旁惨白的余灰已被刮的一干二净。

      鞭炮劈啪的响,具体的吉庆,看得到,听得见。一头一脸都溅了喜庆。

      “新娘子!新娘子!”

      二个孩子披了狮皮舞得欢腾,狮身是红橙黄耀目色相,空气中飘荡着欢喜,一种中国老百姓永生永世的期盼。无论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喜事总有愿,生命中总有期盼,支撑着,一年一年。光明大道都在眼前了,好日子要来了。

      树大风让车夫在街头停了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买了份《中央日报》。

      头条理所当然是汉奸方应看的处决照——子弹从后脑打进,从右脸穿出,近距离发射,所以炸得脸部血肉模糊,枪口处还有紫黑色的血污。

      第二面左下角却是一则讣告——上校成崖余因久病难医,昨夜凌晨旧疾复发,殁于横楼公馆……

      他还要在看下去时,突然听到一声枪响。

      他身子不由地一抖。

      “砰!”又一声枪响。

      这下连街边众人都听到了动静——他们听见远处的一辆黄包车夫突然惊声叫道:“先生——”

      一黑衣男子迅速没入街尾热闹的人群中。

      【余生之愿有二,一愿秉孙文先生之志,求中国之自由平等;二愿此后海晏河清,民生安泰。可儿,汝若秉此遗志,余亦得含笑九泉。】

      下过一场微雨,向春楼街门外,一地的爆竹残屑被浸淫过,流成一条条婉蜒的小红河,又像半摊血泪的交织。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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