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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七月廿六日,其人沉疴在榻已年余,突闻琮然扣窗声,遂悚然而起,却是夜雨骤急】

      岁月流曳,没有一个人是重要的。一切都像虚贴于风中的剪影。

      一切得失成败是非爱恨功过。三千世界,众生默武。花魂成灰,白骨化雾。河水自流,红叶乱舞。

      七月廿六夜雨

      娇红穿一件鲜红柔软的丝袍,像猫一样蜷曲在雕花大床的一角,用一双指甲上染了鲜红凤仙花汁的纤纤玉手,剥了颗在翡翠般碧绿的葡萄,喂到她男人的嘴里。

      她是个温柔的女人,聪明美丽,懂得享受人生,也懂得让男人享受她。

      不得不说,她的男人也是个很懂得享受的人——虽然他面对着她早已力不从心。

      于是,他就用暴力来伪装自己。

      每次听到娇红如猫叫般的哭叫和喘息,他总会比平时变得更兴奋,如同嗜血的夜枭。

      今晚也一样。

      他看着她半倚半躺的靠在床边偷瞧着自己,小腹下就有股热流直窜上来。

      他倒向她,压她在床上。

      “老爷,那边来人了。”总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还略带了一丝焦急。

      他身上热意立刻凉透。

      “知道了。”

      【给那人看病是局座钦点的任务,半点马虎不得。】

      【说起来,他没见过那人,却捕风捉影听了不少。亏难他一时糊涂竟当面腆着脸去向局座——那个“笑面虎”打听,幸好只换来对方和气一笑——若是还有别的,怕他就再说不得话,下不得针了吧?】

      他一个激灵,批衣坐起,还不忘回头在她的粉团上狠掐一把。换来一声哭叫后,这才心满意足地整衣出门。

      他一踏出去就立刻有那边的人上来给他打伞。

      这伞打的讲究,弯了半腰伸了手臂出去,堪堪遮住他头顶,挡住了散漫的雨,难羁的风,那打伞的人反倒大半个身子淋在雨里,不得避。

      他知道,这是规矩。

      一层压一层的,像蒸烂了的千层糕,一拳砸下去,粘成个团子,再分不清谁是谁了。

      规矩却仍是规矩。

      该死的规矩。

      他心安理得地走在那人前面,想快就快,想慢就慢,甚至存了份戏耍的心在里面。

      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人家教,忒也森严。

      【也难怪,都说那人三十不到就已是上校军衔,了不得的很。还说,那人原先也是蓝衣社的骨干,在上海滩更是名噪一时——可惜用的必然是化名,不然他也得以窥探一二。好在那上校现下也挂名到了保密局,又因病退养,这威风怕是抖不起来了。】

      “你家少爷怎样呢?”他这样想着,问出了声。

      “怕是不好呢,”一旁跟班打扮的人急忙赔笑道:“所以急着请您去看看。您是军座和“老爷子”面前的红人,还是局座特意推荐来的,咱不到关键,也不敢劳驾您不是?”

      他点了点头,笑得滴水不漏:“你们也忒抬举我,大家都不过混口饭吃罢了。”

      混口饭吃,说穿了,世上这许多争名夺利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不过有资格说这话的人大抵都已经吃的很好,或者已经吃不下罢了。

      他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个大夫,或者叫郎中,今年眼看着也是奔古稀的人了。

      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他依稀记得自己进御医局没几年,宣统就下了退位诏。

      旧帝退位,自然新皇登基,新皇登基了没几个月,又退位,又一位新皇登基……啊,不对,第二个新皇是叫做什么大总统的,满口的民主共和,漫天的彩旗画报,那段时间到处都有剪了辫子学生模样的人随便在街上拦住什么人就要宣扬他们的什么爱国主义进步思想。

      自己这边,老一点的御医隐的隐,退的退,死的死。他也沦落到在京城脚下开间小小药铺养活一家老小,生意却总也不好。

      因着什么什么运动,那些四书五经没过多久就全被推翻了去,似乎一夜之间连看病都要去找西医才来得时髦,男人们一边骂着街上的女人打扮的都跟鬼一样,一边心里又暗暗想着等自己有钱了,也去找个把妖精压在身子底下听她们哭喊求饶,当是压鬼也是好的……

      他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只仍旧守着他那个生意惨淡的小铺子,餐餐喝着不见油的菜汤,吃着泛着土腥的馒头。直到有一天一辆特别气派的黑色轿车开来,把他接进了总统府的大门。他的一生也就此改变。

      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有几个见得惯让人在自己身上动刀子的?何况这些高高在上上了年纪的伪善的跳梁小丑们,哪个不是满手血腥?旁人说医病,自己却心虚地怎么看都像在杀人,于是辗转问询,还是将这曾经的御医从土坳子里挖了出来,总是放在身边才睡得安心。

      所以这九流的郎中,也因缘际会地得以平视这些造就风云的人物。

      总统府的大门朝南,直是个敛财的风水宝地。可旺财不旺人,外面的金条哗哗涌了进去,里面的主子却也一直没停过更换。

      再后来,就连国都都换了。

      北平城里,再看不见那些鬼打鬼的各系军阀,反倒是有面绘着太阳的旗子不管白日黑天地挂在那里,好似永不落下一般灼烧着每个中国人的心。

      正是国破山河在,触目更伤心。

      幸好在那些年岁,他托了这手银针的福,跟着那群握着枪杆搂着舞女的将军政客们过了几年远离战事,偏安一隅的安生日子。

      等着太阳旗再也升不起来了,他又被另一拨人接到了南京七礼八仪的招待着,看似风光,冷眼瞧去,也不过是一时只需,以备后患罢了。

      他却已然老了,跟这国家一样,苍老的迅速、残忍而荒凉。原先的亲眷早已失散,只余下那房他刚纳不久的侍妾娇红。

      “是先生您来了。”说这话的人年轻俊朗,浑身透着股子精明劲儿,一身军装,竟是那少爷身边的副官。这人此刻立在门前,虽也打着伞,但看身上那半湿的衣裤,就知道早已等待多时了。

      【这少爷身份显贵的很,好大的气派。只这副官,便已算得上是人杰了。】

      他敛了敛神,下意识地抬眼望去——不过是一座古老的公馆房子,朱红青蓝大宅,黑夜中益发显得森森然。如同一袭过时的重裘,遮天盖地捂着、困围着,这里头的人如何喘得上气?

      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上了年纪的人,愈发的接近死亡,对这种避讳也愈发敏感起来。

      这公馆门坎高得很,红漆金环,厚重结实。那名副官上去拉住门环,吱呀呀一声推开半扇,侧身让了他进去。

      “这公馆是原先局座买下的……后来转送了少将,我们就一直住在这儿。”那副官很耐心地解释,复斟酌着加了句,“我姓白。”

      房子有三进,中间隔了个小花园。白副官将他带到后进,指一指左边的房间。

      “上校在里间,刚睡下。”

      他略点了点头,看了眼横亘在面前的那条砂布帘,立刻就有人将这碍眼的东西打了起来。

      他探头进了外间。一张擦洗得发白的柳安木八仙桌上,摆了半腕薏米粥,四碟配粥的小菜,一碟摊鸡子,一碟油焖鸡,一碟炒葫芦,还有一碟用胡家桥特产的麻油拌的酱豆腐。

      他皱了眉:“这许多油腻……”

      “上校已经吃不下了,”白副官声音低的近乎痛苦,“我们就是怕他饿坏了身子,才捡着这些颜色鲜,味道好的做些,不过是给他提提胃,好多哄着吃几口粥罢了。”

      话到此处,大家都明白:不过挨日子而已。

      将死未死,更难受。

      到了这一步,无须多言。

      【这上校的身子,怕是已经是醒了难再睡,睡了怕难醒——精神头益发的短,反倒益发精神的让人害怕了,好容易哄睡了,又怕他就此一睡不醒。】

      病到这地步,再温顺的人也难免脾气暴躁,再坚强的人也难免沮丧怯懦,再骄傲的人也难免彷徨畏缩了。人,在很多事物面前都太渺小了。而一旦渺小了,就显得好似从未强大过一般。

      琉璃瓦碎溅泥痕,滴滴犹存夜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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