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猗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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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苏子玦仍是裹了一身棉被上床呼呼大睡，血翼站在窗口沉默不语。崇封的夕辉映着他漆黑的头发，脉脉地闪着橘色的暖光。他转过头看着苏子玦，他正用锦被蒙着头蜷在床角睡得无忧无虑，一束斜阳透过窗缝洋洋照着被上一支洗旧的兰花。
血翼侧过身，并未叹息。他继续看着窗外，穿梭的人流中有目光几瞥看着这里？
苏子玦呼吸均匀平稳，仿佛他心里永是一片纯白花田，清清楚楚，不生瑕疵。
这时忽然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即止。血翼绕过床榻过去开门，门打开来却不见人影。低头往下一瞧，才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睁着小兽一样水汪汪的清澈眼睛看着他，粉桃似的双颊绽开浓蜜的笑容，让人尝得满口香甜滋味。那孩子梳着两个抓髻，颈上挂着明黄色璎珞，一身大红。袖口和前襟用丝线绣着五色龙凤，下摆露出两点鞋尖隐约绣着粉色莲花。活脱脱是年画上跳下来的善财童子。
“哥哥，”他张开小嘴，淘气地眨眨眼睛，却不知如此更惹人怜爱：“这个给你！”把什么往血翼手里一塞，就蹦蹦跳跳地往楼下跑去，边跑边不时回过头看着。粉嫩圆润的侧脸勾得人忍不住想要在他甜而深的酒窝上咬一口。
血翼低下头看，却是一支小小的铜塑蟠龙。
如遭霹雳，手重千斤。
他镇镇心神，却不说话。手心捂热了铜器却渗出一层冷汗。回头望望床上苏子玦正睡得惬意，从被子里伸出一支清瘦的手发着微微热度。
苏子玦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着眼睛嘴里还喃喃念着“真舒服啊”醒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塌前几上好好搁着的铜塑。嘴边的笑非但没有卸下，反而更加浓郁。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枕着手肘躺在床沿上，看着书桌旁一豆灯火跳动着勾出血翼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说既然蟠大人要见我，我们便去寻他就是。
还有，他转过头对着血翼，背上琴，我们出去走走。
洛若听到琴声的时候，天空螺黛，澄澈无云，一勾新月照江南。
就是那幽微的琴声逐着星光，追过丘陵踏遍平原，栖在喧嚣城镇的灯火里，不飘不摇，宁谧地住在一点。
而洛若也就真听到了这一点陌生的声音，那声音恋着他的长衣不忍离去。他站起来循着向前。
夜色阑珊，终于看到了琴声的来处。
平旷的空地，疏朗几株垂柳。对着一方明净天空，溪流泠然而过，与月相照，与琴相和。
说是琴声，此刻已经间杂了竹笛，笛声惙然，饶转悱恻。
那少年端然而坐，手指翩然，临溪抚琴。赤红的长袍在皎洁的月色中蒙上一层白翳，眼神并不明亮，自然也绝非幽暗。他无动于衷地拨弄着琴弦，挑人心扉。
平日高束的黑发此时随意地散落，恰似柔黑的缎子一般惹人注目，发带只是松松地扎了一绺挂在肩头。
玄衣少年他的身后倚着垂柳，唇上一支粗糙竹笛，那声音偏偏如同他的眼睛一般摄人魂魄。好好地扎着发髻，横穿乌木簪，一丝不乱。玄衣光整，乌如墨色，不惹闲尘。袖口露出十指，恍若拈花。腰间斜插一柄白扇，长衣斜提，露出白色绢边的丝履。那漆黑无光的眼神，最是恼人。
洛若无言，站在那弹琴少年的身侧，眼望流水。
少年的手忽然从冠角滑至鱼尾，小指在龙龈轻拂而过。
曲音忽转，沉入溪底，随波逐流。
那玄衣少年放下竹笛，整顿了衣裳，忽然开始唱。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那声音又静又轻，不怕扰了悉窣的虫鸣。
洛若闭上眼睛听。
“雪霜贸贸，荠麦之茂。子如不伤，我不尔觏。
荠麦之茂，荠麦之有。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那声音不幽邃，却悠悠扰心。
“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一直响着。
“呼。。。。”轻轻舒气，惹得少年衣襟沾上了浅浅的兰芝气息：“弹得很好呢，血翼。”若抬头，他星光满目。
无言。由上至下略略一拨，七弦震动。
洛若想，这少年的手指真是漂亮。漂亮无比。
“这位大人……”微阖双眼，玄衣少年的目光却依稀穿透人心。
“洛若。”他忽然感到少年身上有股不很清晰的气味。熟悉而陌生：“你是……”
“苏文玦。”他微微垂首作礼。衣襟上，下袂中，眉宇间。不凡之气。
“你是……”只一打量，瞬息识破。
“啊，献丑了。”打断他接下来的话，绢扇开合，收在手中：“血翼收琴，我们走了。”
那叫做血翼的少年闻言略一叹息，站起抱琴，走到玄衣少年身旁。
无风夜。
没有再会。洛若屏息等他们慢步擦肩而过，消失在本不浓稠的月色里。
当是一梦罢。
却是江南，却是江南。他微微一笑，向远处走去，夜色还长，晨光遥遥。
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
踏这晚烟。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猗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