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投石只问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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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年素来浅眠，丑时才至，院外一声极轻的枝桠飞扫之声响过，她双眼便陡地张开，夜深人静中，屋外无风。细细聆听了半响，并无新的动静传来，或许，真是听错了吧。
才又闭了眼，邻院却传来刀枪之声。姚年单手抄起床头长衣披起，几步抢出门，门外，叶仙刚刚闻声赶到。
“阿年，无事，你先回房。”叶仙出来得急，只着月白单衣，混然不似平日的妖艳，两手撑在门两旁，正将姚年堵在屋内。
“让开！”姚年眉一挑，眼中黑亮如墨，拦在面前的手臂悄然移开。姚年一步跨出，春雨、夏荷、秋水这时也赶到，见她往邻院而去，自然是紧随其后。叶仙微叹一声，无奈跟上。
暗门一开，先是一条狭长通道，两壁间隔嵌了夜明珠，一路通向前方，拐了一道弯，又是一道门，推开后才是石投天的房间，未曾点亮，只隐隐从前门门后透出光亮来，看得出果然是石投天的房间，一色的黑。
姚年行走在前，伸手将门大开，一道火光扑面而来。她只觉眼前瞬时被红光盖了满面，再看不见其它。身后离得最近的是秋水，见状大惊，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外衫扔将过去，恰恰将姚年连头盖住，顺势一带，姚年被转了半身，避开门外刺目火光。只是几步的距离，后面三人也已赶至，春雨手中拿了幄帽，急急将她盖住，姚年这才重见天日。
黑色纱帘外，火光冲天，院墙四周围了一众枭楼的人，火光对面，石投天屹立如山，面前，正有一瘦小的黑衣蒙面人持剑而对。
蒙面人剑身平刺，剑尖直抵石投天胸前寸许却停了下来。
“听闻新月剑谱在石楼主手中，在下好奇，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石投天冷面铁硬，哼道：“凭你这等宵小，入我枭楼尚且蒙面，也有胆来求新月剑谱？没得辱了你祖宗！”
叶仙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缓步自人后走出，摇曳生姿地走得近了，冲着那蒙面人妩媚笑道：“石楼主句句切中要害啊！”
火光中，蒙面人剑尖一抖，顺剑看过去，握剑的手瘦小异常，一双眼血丝满布尚留惧意，明明还是个少年。
姚年隔着黑纱看他，少年的手微抖，石投天并不与他动手，他却越发生出不安来，眼中惧意越浓，只是惧怕如斯，少年依旧不肯弃剑逃走。暗红的火光中，少年身后发丝被气浪冲起，缕缕自后掠向前方，乱了人眼。
“你这少年，”姚年走前两步，温言道：“再练上三五十年也未必能有石楼主本事，此来便是有去无回，难道你家大人不曾将厉害告诉与你？”言下之意，全然将他当作了离家的孩童。
少年手又是一抖，颤声回道：“姑娘休要挑拨我师徒关系！”
“哦？”姚年又走前一步，那少年却往后退了一小步：“姑娘请留步！”
姚年果然停了下来，双手交握身前，依旧温言道来：“难不成你未曾听闻，枭楼楼主武功盖世，力大无穷，气拔山河，杀人如麻？你小小年纪也敢来枭楼偷武功秘诀，你家师傅难道不是遣你送死？”
那少年听得她柔声细语如轻风吹拂，只觉这女子一副娇弱依依样甚惹人怜，虽看不清幄帽下究竟生了何面貌，但这样轻柔声音的主人料来也是长了一副好模样。他轻咳一声，挺背真腰，喝道：“姑娘让开！”
姚年却迎剑而上，脆声笑道：“我若是不让呢？”
少年一楞，半响才怒道：“那就莫怪我剑下无情了！”言罢，一剑刺出，却不是刺向石投，而是偏了寸许往姚年而去。
剑势其实并不凌厉，少年被她言语撩拨之下仍留了余力，石投天在旁看得真切，情知两人悬殊，也不阻拦。只见那剑刺出还有些发颤，眨眼间已至身前。姚年这才身形一转，轻飘飘避开那剑，少年收势也快，剑花一绕，反手削去，指尖此时才加了两分力。姚年赞道：“不错，反应还算快速。”言语间已伸出右手，一指曲起，指节间一只翡翠板指闪闪发亮。
脆响骤起，少年腕间一麻，再握不住手中长剑，姚年另一只手却将长剑稳稳接住。没有人看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剑已转了向指向了少年，握剑的人却变成了姚年。
少年呆住，已被她的连番动作惊得忘了身处险境。这样快的身手，何曾得见？
转眼间，姚年反手一削，剑尖前刺，少年双眼立刻闭上，心道此命休矣，面上却是一凉，原来蒙面黑巾已被挑落。眼前少年脸白如雪，显然被吓得不轻。面巾被摘，这才露出比预计年纪还要小一些的脸来，仿佛只有十三四岁般，明明还是个孩子！
姚年盯着他看了许久，少年双目紧闭，显然认定已无生机，薄唇紧抿强装镇定，只有一双手藏于袖内，袖管兀自抖动。
“你走吧。”姚年柔声道：“回去告诉你师父，新月剑谱非他能力可得，世间万物，既得生出，必有去处，不该得的，不可强求。”
少年闻言睁眼，满眼的不相信、不甘愿、不自在，良久才嗫嚅问道：“你真让我走？”说话间还偷偷看向如同石像一般的石投天，唯恐这个传说中的枭楼楼主开口阻拦。
姚年轻笑，反手将剑递与他，道：“我既然说了，别人自然不会拦着你，只是倘若还有下次，我便不再饶你，任枭楼拿你。”
少年且信且疑，接过长剑横在胸前，眼神似含询问，姚年轻轻点头，这少年才倒退着往院墙而去，果然一路畅通无阻，枭楼众人并不为难于他，总是提前一步退开。待到退至墙边再无可退之时，少年停步，双手合剑一揖，道：“多谢姑娘相救，他日沐凡定还此恩，告辞！”说罢，脚下一点，鹤飞冲天，恰落在高墙之上。他四下一看，枭楼果然未在四周伏下人手，只要飞速离开，料来此夜小命可保。少年侧首一看，暗夜里，火光旁，窈窕女子一身素服，头戴幄帽，热气将黑纱吹起正贴在她面上，隐隐可见面纱下精致的五官，真真是个绝色美人。只一眼，少年已将姚年深深记下。
一个鹞子翻身，少年欲自墙上跳下，却见银光一闪，似有什么物事击中少年小腿，少年痛呼一声，正落在外院。院内众人只闻得墙外一阵咋呼，几乎兵慌马乱一样，少年终于逃远。
***
这时，院内才有人围了上来，几下将火势灭了，姚年这才将幄帽除下。
“二哥，你方才使了什么？”
叶仙正倚着一块山石，闻言只懒懒应道：“怎么？阿年心疼那小子了？”
话音刚落，石投天脚尖一扫，地上一颗石子疾风般飞去，力道迅猛之极，只是这样小小攻击哪能奈何得了他。叶仙长袖一挥，已将石子纳入。
“石头，你也真忍得住不把那小子给灭了？”叶仙一味嘻笑，避开石投天的眼刀：“阿年心疼那小子，就连我叶某人看了那小子后也要忍不住心疼他了，真是长得俊啊！”
石投天脸色越发黑沉，情知叶仙是唯恐天下不乱，这样说不过是激他发怒，寻个开心罢，他也只得任他胡为，索性离得远些。
叶仙见他不为所动，一时萦然无味，这才敛了笑容，正经与姚年回话。
“一颗痒痒丹罢了。”叶仙十指交叉，长指互推作波浪状，颇有些得意地说道：“小小年纪，毛还未长齐，就敢来抢我家阿年！”
他一张脸扬起，凤眼叶眉，唇角隐约含笑，肤白如玉，真真美人相。姚年叹道：“二哥，你怎的不长记性？上次乱用痒痒丹，到如今我家毛毛见了你还是狂咬。”
叶仙得意之极，连连点头，道：“是啊，我便是要让那小子痒上几日，一身抓得烂完也无妨，以后见了美人就得躲远，见了我更得躲远！”
石投天闻言深有同感，但碍于面子并不称是，只是护在姚年身侧。姚年这时方觉睡意上涌，抓了身旁人的衣袖便偎了过去。
“石头，沐凡此人，其实极像当年的你。”她轻声说道：“尤其一双眼，惊慌的时候一个样子，方才我一见就想起当年，不过是一个孩子罢了，何必与他较真。你将新月剑谱的消息放之江湖，早该料到会有人前来一探究竟，这个沐凡，不过是投石问路而已。”
石投天听她说起当年旧时，心底不由柔软起来，微不可见地点头，应道：“是了，你如此说，那便饶他一命罢！”低首间，只见姚年已闭了眼，困倦尽皆写满了她的小脸。长臂一伸，将她拦腰抱起护在胸前，大步返回杏林堂后院。
姚年屋前，容草正睡意惺松地抹着眼角。
“石大哥，完事了？”
石投天点头不语，径自入屋将姚年放在床上。姚年已睡熟，白晰的脸上泛着微微粉色，越发灵秀可人。石投天楞楞看了一会，这才将薄被与她盖上，悄然退出房门。
石投天一走，容草却推门而入，果然见到姚年已自床上坐起，哪里还有半分倦意。
“阿年，”容草在床边坐下，也是楞楞看着她，半响才又说道：“没事吧？”
姚年摇头，轻声道：“我方才在想，那沐凡也并非简单的投石问路。他那反手一刺，招式极熟，我夺了他的剑后，也使了同样一招，却未见他有吃惊之色，显然对于此，要么是真的浑然不觉，要么就是早知我会他沐家秘传剑法，无论是何原因，他一走，沐家庄自然也就知晓了。”
“那你还放他走？”容草不解，瞪圆了双眼。
“容姐姐，倘若你见过当前的石大哥，自然便会明白了。”姚年忆起往事，不由泛起笑意来。
***
沐凡从枭楼拣回一条小命，一路施了轻功往北。初时他还频频后望，唯恐枭楼放他一马实有后着，片刻后他却不得不相信，果真没有任何人跟着自己，这才全力往回赶。
悦来客栈二楼靠内院处一间屋内闪着微光，沐凡自屋顶跃下，双脚勾在檐下，倒挂金钩看向屋内。窗户只开了小缝，隐约可见屋内圆桌边上正坐了两个中年男子。
“怎么，还不进来？”其中一位蓝衣文士装束的男子放下手中酒杯，眼刀扫向窗外，冷声喝问：“后面跟了人不？”
沐凡生得单薄，身子才一荡，脚尖一松，双手攀住窗沿，就势一送，已自窗户落入屋内，反手将窗关上，回身冲那蓝衣人揖了一礼：“师父，徒儿回来的路上仔细看过了，没有人跟着。”
蓝衣人冷哼一声，不再与他多说，倒是与他坐在对面的那人却呵呵笑了两声：“沐兄好福气，你这徒儿活泛得紧，居然可以从枭楼那里全身而退，不简单啦！”
沐英拱手虚礼了一下，方又回道：“翟兄夸奖，沐凡年纪尚小，哪里有什么本事，怕是运气不错罢了。”又侧身看向沐凡，声音又冷了几分：“还不见过翟盟主。”
沐凡一惊，原来此人竟是当今武林盟主翟家岣！抬眼一看，只见翟家岣也正看向他。
“沐凡？”翟家岣手抚短须，面上堆着亲切笑容，沐凡不知为何，看他笑容貌似亲切，却没来由地觉得后背森寒阴冷，不由地全身颤了一下。
“见过翟盟主。”沐凡不愿多看，低了头与他见礼，不等他开口，已退至师父身侧乖乖候着。沐英恼他上不得台面，一脚踢出，正中沐凡腿骨，他这一脚虽未大力，仍是令得沐凡痛呼出声，身形踉跄，差点跌倒。
“不中用的东西。”沐英骂道，眼刀深挖，恨不能将沐凡就地砍倒了去。沐凡黯然，更低了头不语。翟家岣却笑着圆场：“沐兄不必动怒，在我看来，凡儿可比我派去的人强了许多。”
沐凡听得他叫了一声“凡儿”，心底恶寒，只盼师父几句话能把自己打发了去，那边厢翟家岣却似极看重他一般，兀自笑得热切：“凡儿今年可有十四了？”
这时，连沐英也发觉翟家岣的怪异了，但他也是老江湖，并不露出异常神情来，只是开口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岔开。
“你且跟翟盟主说说，今夜在枭楼究竟如何？”
沐凡这才上前，依旧低着头，徐徐将这夜探枭楼被发现、又被轻易放走之事道出。
“哦，你是说，那女子也会我沐家功夫？”沐英坐直身子，表情有些惊悚地问道。沐凡应道：“是，与我使出的反手剑式丝毫差。”
翟家岣安慰道：“沐兄不必惊慌，他枭楼既然能在各门各派间行动自如，又有庞大消息网支撑，自然是在各门派里设了暗线，能把各门派的武功秘笈偷得几本也就不算什么意外了。”他心中想，沐家剑法虽然精妙，但与新月剑相比那又差得太多，以石投天的能力哪里还需要夺沐家剑法。
“你说那女子年方多少？长得什么模样？”
沐凡抬头看他，半响才回道：“夜深看不清，那女子还戴了幄帽蒙了黑纱，想来定是丑得厉害吧。”沐凡脑中已浮现出女子如仙如真的身影，极之模糊的美丽面庞，但那声音却似天籁，温婉柔和、清脆悦耳，字字在历，句句深刻心内。
翟家岣双目一眨不眨盯着他。这个沐凡，看起来只是一个小小少年，说话间却自始至终透着冷静，述起前事来，表情与语气没有丝毫变化，这修为怕是他的师父沐英也还没有修炼到位。说起那女子时，也只是抬头直视自己，眼神没有任何惊惶失色，声平音稳，没有任何高低变化，然而翟家岣心中却冷笑着，半个字也不肯信他。
“如此说来，那女子在枭楼里地位不低啊！”翟家岣长叹一声，又道：“石投天果真不曾为难与你？”
“不曾。”
“真的不曾？”沐英不信，怎么可能？早在枭楼放出新月剑谱去处之前，实则已有不少江湖人士已经探过枭楼了，只是尽皆无功，别说回来，全数失踪，是生是死都没有一个准信。自己派沐凡去，原就是想的若是能成功也好，但若是失败了，正好除去眼前这个养了十余年的眼中钉。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的是，他这个本事并不怎么出色的徒弟居然能全身而退。
“倒也不是，”沐凡犹疑着开口：“临走时我似乎中了暗器，有个银色的小东西击中了我的腿，回来的路上也没觉得疼，只是有点痒痒的。”
翟家岣闻言，终是觉出一点异样来：“银色的？有些痒？”
“是。”沐凡有些不耐，回得极为爽快。
翟家岣与沐英对看一眼，不由都想到了。
“难道是？……”两人同时问出声来，却都不把话说完。
“是什么？”沐凡被他二人的欲说还休挑起好奇
翟家岣不语，沐英却颇有些兴灾乐祸地干笑两声才回道：“若是我猜得不错，应该是月宫左护法叶仙的独门痒痒丹。好徒儿，倘若如此，今后几日你便好好享用一番那痒痒丹的独特效用吧。”
沐凡只觉周身一寒，师父笑得无良，以他的经验来说，越是如此，后果越是严重。
翟家岣在旁，颇有些怜惜地说道：“想来那女子在枭楼身份地位卓群，不过一句话便能放你而去，只是那叶仙从事向来随心所欲，既然他肯在你身上用痒痒丹，显然你言行举止已惹上了他。这几日你且在房内歇着，让小二一刻不停地替你备下井水，泡在冷水里三日基本可以解了痒痒丹功效。”
沐凡闻言，强装无羔的脸终于垮了下来：叶仙，我记下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投石只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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