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青纪元》苍枭

134、信仰抉择

　　一踏入偏殿，浓郁的血腥气就混杂着温润水气扑面而来，熏的亚历克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正中央的石床上泰坦正昏迷不醒的躺在那里，而教皇手持权杖控制着圣力将泰坦身上的伤口治愈。
　　“教皇陛下，”强耐下心头的急躁和不安，亚历克斯匆匆行了个礼，待到教皇点头后才走到泰坦身边。
　　此时他才看清泰坦身上的伤，从肩膀开始纵横交错，明显是爪子造成的伤口深可见骨，伤口周围有火焰灼烧的痕迹，而此时那些火焰依然清晰的泛着灰白色的冷光，即便在如此高浓度的圣力的包围下依然顽强的挣扎着始终不熄灭。如果不是泰坦本身半神级的实力护住了心脉和灵魂，恐怕他早在异龙的暴怒中丧身了。但即使是这样，亚历克斯依然可以感知到泰坦的圣核已有破裂的痕迹。
　　可是不应该啊？
　　亚历克斯皱紧眉头，一直被担忧和焦虑霸占的脑海终于清明了一刻，以泰坦的实力再加上诸神武装这种神器，即便是异龙这种强悍到凶残的存在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毫无还手之力、伤的如此凄惨！
　　“你也看出来了？”教皇仿佛不会疲惫一般持续以圣力压制着泰坦的伤势，他平日里总是和蔼雍容的脸上此时只剩下阴沉与怒火，“他这伤有古怪。”
　　“不单单是异龙的龙息，还有黑暗之力……”亚历克斯沉吟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是您的命令？”
　　“我？”教皇嗤笑一声，“我恨不得把他锁在圣城安度余生，怎么可能会让他去招惹异龙！”
　　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泰坦，湛蓝如冰石的眼眸浮现几许悲哀，“是他自己的决定。”
　　“什么决定？”
　　教皇终于抬眼看向亚历克斯，目光刚触及对方脸色就顿了一下，在扫过亚历克斯腰间的六翼神剑时他原本紧皱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你刚刚做了什么？怎么虚弱到需要将六翼神剑唤出来的地步？”
　　就是先和异龙对峙了一下然后将圣力挥霍一空耗费体力脑力过度的情况下再跨越了一下空间……亚历克斯默然，机智的将话题带了回去，“没什么，您刚刚说的是什么决定？”
　　教皇瞥了他一眼，也懒得说他，“之前你应该也察觉了，自从他苏醒后对你的态度就越来越奇怪，都执着的有些病态了，所以我就问了他一下。”
　　“他说他欠你一条命，还弄丢了你非常重要的东西，而这样东西只有……”教皇顿了一下，“神山上那位才能给你。”
　　“所以他决定将那位从神山上解救出来，而后他恳求我不要阻止他，也不要过问此事。”
　　教皇说起神山上那位的时候语气很奇怪，像是尊敬又像是怜悯，亚历克斯想起之前问列昂时对方激动过头的情绪波动，不由问道：“神山上那位到底是什么身份？”
　　按照初代圣堂骑士长的手札，那应该是亚瑟的故友瑞驰，然而如果单纯只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列昂和教皇提起瑞驰的时候反应会那么奇怪？单纯只是因为对方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你的传承没告诉你？”教皇有些诧异的看向亚历克斯，在后者毫不犹豫的摇头后他思索了一会儿，随即将目光移向六翼神剑。
　　“你知道六翼神剑的来历吗？”教皇问道。
　　“光明神将六翼神剑和权杖赐予祂虔诚强大的战士，守护神的荣耀……？”亚历克斯试探性的将这段记载在圣典中的话念了出来，得到的却是教皇复杂的神情。
　　“六翼神剑是弑神之剑，当初吾神将其赐下以让圣堂骑士长能将黑暗阵营的神祗斩于剑下，捍卫光明荣耀。这把剑沾染了神祗之血，而最后沾上的血……”
　　亚历克斯原本就因为消耗过度而苍白的脸色随着教皇的话而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他握着六翼神剑的手都不由的颤抖了起来，指尖泛冷。
　　教皇微微阖目，犹豫了许久终于将这段辛秘讲了出来，因为这原本就是亚历克斯必须知道的，“……你猜的没错，神山上那被囚禁的，就是光明神。”

　　圣典上说，诸天荣耀归于吾神，神之子行走于世，吾神目光和眷顾永世关注其信徒。
　　然而圣典上没说，神是如何关注的。
　　这是个诸神仍在大地上行走的黄金纪元，黑暗神明时常会降临于其信徒，行走人世，光明诸神安于神座，但偶尔也会有神明降临的记载。
　　唯独光明神没有。
　　这就是为什么信仰之力没有回归光明神神国，而是汇聚在神山之巅的原因。
　　这也是为什么圣城永不沦陷，因为圣城的能量源泉就是神祗，只要神祗一天不死，那么圣城永不沦陷。

　　亚历克斯终于体会到当时在意识域里塞缪尔信仰动摇时所受到的冲击和感受，只是与塞缪尔不同，塞缪尔那不过是个骗局，而他得知的是真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偏殿里出来的，整个人浑浑噩噩的，眼前所见的世界真实的可怕，又虚幻的像个梦境。
　　他崇敬神灵，虽然因为宿命他永无回归光明神国的可能，但这并不妨碍他对神明的崇敬和信仰。
　　越是信仰，此时受到的冲击越强。
　　他漫无目的的走着，只知道往前，直到撞到了熟悉的温度。
　　“……亚历克斯？”听到声音，他回过神来，眼前出现的是凯恩如火焰般鲜红的头发和俊秀清朗的脸，离的挺近。他的手正贴在他的额头上，郁闷的说，“……没发烧啊？”
　　如果是以往，亚历克斯肯定一巴掌把凯恩拍地上去，这姿势给人看见明天女骑士们独立创刊的【圣廷周刊】妥妥就是他们了。然而此时亚历克斯只是扭过头将凯恩推开了一步，淡淡的说了句，“我没事。”
　　“那就好，”凯恩也不在意，开朗的笑了起来，“我刚刚还以为你的脑子终于被吾神赐下的圣力烧坏了呢。”
　　亚历克斯安静了一会儿，随即也笑了起来，“就算你脑子被烧坏了也轮不到我。”
　　“那你在发什么呆，我看你就这么傻傻的从里面走出来，差两步就撞柱子上了。”说到这里凯恩的神色有些懊悔，嘀咕道：“早知道就不喊住你了。”
　　这时亚历克斯才发现他们离偏殿门口不过三四米，他看向门口，呼吸一滞，回头看着凯恩时情绪复杂汹涌的几乎要崩溃了般。他甚至不敢去看凯恩的眼睛，握着六翼神剑的手冷的毫无知觉。
　　身为狂澜骑士长的凯恩对神明的虔诚他是知道的，四大骑士长在对神明信仰方面堪比狂信徒。
　　因此，他要怎么开口呢？
　　他们的神，被囚禁在神山上；作为骑士长之首的圣堂骑士长的剑，曾沾染过他们的神的血。
　　亚历克斯从没有一刻如此感谢过自己那么多年和那些老狐狸周旋互坑历练出来的镇定和几乎融入骨髓的本能，他听见自己如往常一般带着笑意的询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凯恩有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
　　听到了的话怎么办？
　　恐惧和不安从未如此明确，如同蚂蚁一般噬咬着他内心。
　　“我刚从神山上回来，那边没什么事，克劳尔就让我先回来向教皇陛下汇报，刚刚过来就看你准备撞柱子了，喊你好几声都没注意到，”说着，凯恩有些担忧的问道，“你真的没事吗？听说你和龙族打了一架？”
　　“消耗过度，有点累。”亚历克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拍了拍凯恩的肩就往前走，“我先回去休息。”
　　他们擦肩而过，亚历克斯的步伐依然从容稳定，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此时有多狼狈。
　　应该是……没听到吧？
　　凯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见到柱子记得别回头，慢慢撞！”
　　亚历克斯挥了挥手没再理他。
　　看了一眼亚历克斯离去的身影，凯恩慢慢转过头，嘀咕道：“也别撞太狠。”
　　“……会疼的。”他喃喃道，原本带着开朗笑意的神色渐渐平静，眼神空洞迷茫。
　　手上的伤口的疼痛这时才慢慢传来，血刚刚流出来就被斗气包裹蒸发。这种小伤口和以前相比根本不值一提，然而此时却痛入心扉。
　　神啊……
　　神啊！

　　克劳尔站在神山神殿外，那绚丽至极的圣力光环温柔却坚定的拒绝了他的进入。
　　他看不到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逐渐平稳下来的圣力波动告诉他就算里面发生了什么，此时也已经平静下来了。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苍夜长剑，圣力光环在扫过长剑时那股排斥力度明显消失了，显然如果依靠着苍夜长剑的话他还是有进去的可能的。
　　克劳尔拔出了苍夜长剑，暗沉如夜色的斗气将其包裹其中，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踏了一步。
　　纯金色浓郁的圣力光环柔和坚定的挡住了他的步伐，然而当苍夜长剑接触到圣力光环时，一条宛如暗夜星空的道路出现在了他的脚下，直通到神殿内。
　　正如他猜测的那样，圣力光环并没有阻挡他，他安全的进到了里面。
　　一进去，即使在意识域里见过，他还是被眼前场景给震住了心神。
　　宏大环装的光环流光数不胜数，中间静立的那位似乎依然在沉睡，美丽的近乎虚幻的容貌让克劳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仿佛是不该存在于人世的美丽。
　　然而大殿里的另外两个人却让他很快回过神来，几乎是从泰尔森林里锻炼出来的隐匿能力让他借着大殿中浓郁的几乎实质化的圣力悄无声息的躲了起来。
　　这两个人明显实力不弱于他，能进到这神殿里说明他们肯定不简单，在这种情况下还是静观其变再出其不意更好。
　　此时大殿里的精灵和全身罩在黑袍下的人正在争吵，火药味非常浓郁。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为了这个世界！你们这些什么都不敢做只敢懦弱的卷缩在一团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话！”
　　“那只是你们认为的正义！我们懦弱？当时灭绝之战老子和混沌战斗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如果不是我们，你兴许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你懂什么叫蛰伏吗？你懂个屁！”
　　“蛰伏到让混沌休养生息再来次位面之战？一群抱着过去的荣耀死不放手的老顽固！”
　　那精灵似乎给气笑了，“老顽固？我是个老顽固总比你们这些为了个空想就不惜一切甚至将自己的神灵囚禁于此的逆贼要好！”
　　这句愤怒的咆哮一出，神殿里顿时一静。
　　那黑袍包裹着的人忍不住退了一步，克劳尔的脑海也空了一瞬，差点暴露了行踪。
　　多年的训练让克劳尔在被发现之前再次隐匿，他怔怔的看着被无数流光包裹着的那位，脑海一片空白。
　　将神灵囚禁于此——？

　　矮人族
　　“还没想到办法吗？”雷蒙德一边清理着残留的星光结晶一边抱怨道，“你们堂堂的雷霆骑士长都快沦为矿工了，你们于心何忍啊？”
　　他旁边前来支援的红衣主教弗朗斯基盯着硕大的熊猫眼在心里呵呵两声，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有的比么！老子宁愿去清理星光结晶啊混蛋！
　　弗朗斯基望着周围的书海和同样盯着熊猫眼不眠不休的翻着典籍同时讨论着解决方法的同僚们，再看看除了只要偶尔小心搬运一下雷霆骑士长清理出来的星光结晶外什么都不用做闲的打哈欠的雷霆骑士们，悲伤逆流成河。
　　控制着时间之力让空间通道维持原大小，雷蒙德将这边准备的补给扔过去后就打着哈欠收工了。
　　这两天一直在操控自己的法则力量，多少让雷蒙德对此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时间之力他现在操控的得心应手，但总感觉少了什么。
　　一回头看见弗朗斯基满是怨念的眼神，雷蒙德悻悻的放下了打哈欠的手，轻咳一声一付疲惫不堪的说，“啊，我有点累了，还是先去休息会儿好了……”
　　“雷哥哥累了吗？”一直跟在雷蒙德身边的塔塔眨着水灵灵的眼睛，将手中的热茶递给雷蒙德，“喝点茶？”
　　‘啪’的一声，弗朗斯基折断了手中的羽毛笔。
　　接过茶，雷蒙德顶着祭司们怨念的眼神和矮人们看诱拐小萝莉的变态的痛恨眼神，淡定的喝了口茶，笑眯眯道：“谢谢塔塔，很好喝。”
　　在路过书海的时候雷蒙德无意间看到一本打开的典籍，那上面的画面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幅风景画，群山之上建造着巨型风车，雄伟精致的建筑物耸立于其上，山上积雪融化形成的河流沿着断崖呼啸而下，形成壮美的瀑布。
　　——这正是他曾看过的那个被六翼神剑摧毁的位面！
　　雷蒙德看着画，再往下看了看文字记载，顿时吸了口冷气。此时一向骄傲自信的他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若无其事般的拿起那本书在弗朗斯基面前晃了晃，“这画的是哪儿？”
　　被他打断了思路的弗朗斯基翻了个白眼，忍住捅死上司的冲动看了一眼那本书，随即翻了个白眼，“您对吾神的崇敬信仰之心真是虔诚如一，这正是吾神之神国。”这种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还拿来问他，这么鄙视他的智商？
　　平时要是听到弗朗斯基这种失礼的反驳雷蒙德肯定会说到对方乖乖伏低认输，然而此时他却完全失去了这份心情。
　　【亚历克斯，圣堂骑士长有过弑神的记录吗？】
　　【没有，绝对没有！】
　　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不久和亚历克斯的对话，对方激烈果断的否定到现在依然让他心生疑惑。
　　他还记得之前看过的画面——从天而降的六翼神剑，一瞬间彻底被摧毁的位面……
　　弑、神——
　　绚烂之极的紫色雷霆斗气以雷蒙德为中心轰然炸开，将雷蒙德附近三米外的东西都推了开来。
　　这又是闹什么疯！！弗朗斯基跌坐在地上看着被推翻的书海几乎气疯，然而当他看见那被诸天雷霆包裹着的雷霆骑士长的时候顿时脸色煞白，狂喊着后退！
　　不用他说，在斗气炸开的那一刻周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是斗气失控的征兆，而斗气一旦失控……以雷蒙德传奇阶的实力，半个矮人族王城都将夷为平地！
　　然而下一刻，世界忽然变作黑白，所有一切都被冻结。
　　转身奔逃的人们、惊恐的哭泣起来的塔塔、纷飞的书页——一切时间、一切事物都被冻结！
　　唯一仍鲜活的，唯有雷霆中央的雷蒙德，和逐渐被拉扯开的空间裂缝！
　　雷霆当中，雷蒙德失神的看着手中的书，如同雕塑般动也不动。

　　光明神所眷顾的圣堂骑士长，神之子。
　　当他的剑上染上了神祗的血时，一切苍凉的像个笑话。
　　最恐怖的笑话。

　　雷蒙德缓缓闭上眼，雷霆将他手上的书本焚毁。

　　如果有一天，你所知道的一切都被推翻，你会怎么办？
　　当信仰与情感冲突时，你会选择什么？

　　教廷
　　【终于想好了？】镜子里那人一如既往的淡定从容，【正如我所说，缺失的传承迟早会让你措手不及，在这个大棋局里寸步难行。】
　　【迟早这种不对等会毁了你珍惜的一切，比如泰坦，比如你的骑士长们，比如你的教廷。】
　　亚历克斯站在镜子前，苍青色的眼眸是如深沉压抑的风暴。
　　【来做比交易吧。】青说，眼神诚恳真挚。
　　看着他，亚历克斯忽而笑了起来。
　　他说，“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