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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旋涡 第一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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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暮盯着自己手中的钱包,只觉得眼睛涨得发疼,只要给一点芝麻大的刺激,眼泪就会立刻落下来。
里面只有七张粉红的百元钞票,却要够应付这一个月所有的生活费,商场专卖店里那个LV的皮包似乎永远只能出现在她的梦里——其实她对每天背着名牌包包之类的事情并不是非常憧憬,只是现在没有心思去顾暇罢了。
身旁的孔白看着思暮的眼睛就明白了一切,他不知道如何劝她,这么多年,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如今这样的日子谁都不想,那些惊心动魄的誓言,什么“我以后一定会让你过好日子啦。”“我们以后一定会发达”之类的话,别说听者早烦了,就连说者,都有些难以启齿。
可是这么颓下去,终究不是一个办法。
想想钱,孔白也头疼。自己每个月的工资光交房租就已经所剩无几,每天看着电视上物价左涨又涨,主持人在说此类消息的时候表情倒是自然而无所谓,可听消息的几乎想直接拉开窗子一头栽下去。
“思暮,天凉了,我们回家去吧。”
裹了裹围巾,孔白好脾气地揉了揉胡思暮的头发,可只要稍微敏感一点的人,都能听得出他声音里的失落,孔白不是一个善于隐藏自己情绪的人。
而显然,胡思暮属于粗神经的女生,她不仅没听出孔白声音里的失落,自己的委屈反而如同潮水一般,泱泱涌了上来,最终决堤。
“回家?”红着眼睛,胡思暮好笑地望着表情有些僵硬的孔白。“你说的家是哪?那个破地方也算是家?一到晚上路灯就坏,房东那个老死太太比唐僧还要罗嗦,那破屋子不是断电就停水,我都要烦死了!”
仿佛没有发现到孔白的脸越来越难看,胡思暮用力搓着双眼,继续喋喋不休:
“难道你不觉得心酸?之前我算过了,这个月又别想攒下多少钱了,月底还有同学聚会,你要我拿什么去见我们那些曾经的同学!上个星期我看到苏安晓了,我就是不服气了!当初都是一个学校毕业的,凭什么人家现在开上轿车了而你连自行车都不舍得买!你知不知道我……”
说着说着,胡思暮的眼泪就那么下来了。
原本怒火冲天的孔白,看着胡思暮的眼泪,那火气就像被兜头浇了一桶凉水,全都熄了。他深深叹了口气,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个女孩,这个自己深爱着的女孩,却没有一点办法。
而胡思暮的下一句话就像一颗威力十足的炸弹,炸得孔白的头脑嗡嗡作响:
“你知不知道,曾经我多想和你结婚,可过了这么长时间这样的日子,我一想到我们如果结婚后还要继续过这样的日子甚至更苦,我连走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孔白的心就在话音刚落的那么一瞬间,慌了。
他连忙抱住哭得脸颊通红的胡思暮,在她的耳边像个孩子一般:
“思暮对不起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胡思暮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钱包,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几张少得可怜的钞票有多么灼手。
并不是自己贪慕虚荣想荣华念富贵,只是这样的日子,她真的有些承受不住了,原本只想和孔白一人有一份稳定的,工资不需要太高,却足够生活的工作,每月除了可以支付必要的开支外,再攒下那么一笔,等到结婚的时候不必太过忧虑。
可是现在,看来一切都只是一个未知数啊。
风打在脸上风干了泪,胡思暮擦了擦眼泪,望着眼前繁华一片的霓虹和车辆,又望着自怀里满脸愧疚恐慌的孔白,心一下就软了,她甚至觉得自己开始无理取闹了。
于是她放低了声音,扯了扯孔白的衣角:
“我们走吧。”
她突然想起孔白带着自己第一次来到那个现在租住的小房时的样子,房东太太抱着双臂打量了衣着还不褪稚气的胡思暮,操着一口方言:
“两人结婚了没?”
孔白摇了摇头,咧开嘴巴:
“现在还没有足够的经济条件呢,住一阵再说吧!”
胡思暮上下打量这个不足五十平米的小房子,嘴巴撅得老高,她暗中摇了摇孔白的手对他使了个眼色来表示自己的不满,孔白愣是装傻不理她,这一切动作都被房东太太鹰一般的眸子尽收眼底。
房东太太撇了撇嘴巴:
“不愿意呆找别的地方去!这有的是人喜欢住!”
胡思暮一听这话火了,瞪起眼睛想和她争辩,一旁的孔白连忙将胡思暮扯到一边,苦口婆心:
“思暮,这环境也不算太糟糕,而且,你看看……”他故意顿了顿,给了胡思暮几秒反应的时间。“以我们现在的经济条件,你难道还想搬到上海静安?”
“那我们也不至于找个这样的房子!光是洗手间就那么脏!怎么也得找个差不多的,我也不求要多豪华多有气派,自己看得不窝心总可以吧?”
听了这话,孔白不由得苦笑:
“思暮,你回去算一算我们两个人的工资,紧紧巴巴的。再说了,先找个便宜的住着,钱攒得也能快点,也能快点换个差不多的房子,你说是不是?结婚的事,我妈还在催呢。”
纵使胡思暮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的不愿意,在孔白的这些话前,也都退缩了。
是的,二人年龄虽不大,可也不小了,孔白25岁,胡思暮也24了,双方家长都在着急二人的终身大事,可偏偏就卡在了“钱”这个字眼上。
在这个不足五十平米的小房子里,洗手间狭小又肮脏,马桶经常堵,胡思暮经常捏着鼻子带着橡胶手套在污迹斑斑的马桶里掏来掏去,有几次,眼泪就那么下来了。
这只是生活中的小插曲,什么看电视的时候突然断电,水管突然漏水……这些,胡思暮都习惯了。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初孔白那么信誓旦旦地说租个便宜的房子攒钱快换个好的房子也快,这破房子,一住就是好几年。
是的,人的嘴再快也快不过计划的改变,胡思暮经常咬牙切齿地想:早知道住这个破地方一住就是好多年还攒不下多少钱,我当初就租个贵一点的了!
一个星期前,胡思暮和孔白去参加了苏安晓的婚礼,婚礼不是很豪华,面子上却也过得去,是在北京一个四星酒店办的,苏安晓和孔白是大学同学,可现在二人的处境明明就是大相径庭。
特别是苏安晓的老公在给她带上一枚闪闪发光的钻戒的时候,胡思暮的眼圈彻底红了,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四周的笑声都是讽刺的,全都是。
宴席结束的时候,胡思暮恶狠狠地指着孔白:
“你看看你再看看苏安晓!一个大学毕业的却是两个样!你好意思吗!”
孔白心里也不好受,更何况自己的爱人胡思暮也这样职责他,二人便开始唇枪舌战:
“她是比我过得好!可你又不是不知道苏安晓她爸的人际关系那么广找个差不多的工作随随便便的事!你掐着手指头往自己的家谱上数!你和我的!是豪门贵族还是官府地主!”
“少找借口了!你就是没那个能耐!想当啃老族啃自己爹妈的钱吗?!”
吵着吵着,二人心里都渐渐的,感到悲哀。
因为他们都发觉了,曾经那么相互理解那么将心比心,自己的幸福看得见摸得着,而现在,居然经常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而这次,吵架的原因居然是别人比自己过得好!
大概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二人都闭了嘴,垂着头向那个虽然破旧,却是在这个迷宫般的城市唯一可以休息的港湾——那个小破房子走去。
不知为何,夜风总是冷的。
二人的影子在灯光下叠叠合合,在交错的影子中,孔白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胡思暮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