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阕长亭暮(清宫)》铜豌豆

3、初见锦绣

　　康熙三十八年冬，北京，和硕额驸明尚府邸。
　　冬雪，正毫无顾忌地纷飞而落，后园的湖面上，也早已凝结成冰，一个垂髫少女跪在当中，双手合什，喃喃祷告，浑不知危险就近在咫尺。微不可闻的喀喇声，由远及近，冰面乍起丝丝纹路，猛然粉碎。

　　冰冷，刺痛着每一处皮肉，恐惧，掩住了应有的挣扎。幽深之处，周遭充溢着怪异的暗流，我悬在水中，迫使自己睁开眼睛，寻找哪怕只有一丝的清亮，正上方，一缕细弱的光线惶然落下，我猛地心里一振，双脚蹬踏着向它游去。

　　“格格，您把这药喝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再三在耳边响起，不得已睁开了双眼，从被救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说过话，躺在床上装睡，混乱与恐慌占据着脑海，长这么大，从没有试过如此的无助，也许沉默是最好的对应。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遗失在另一个时空的记忆碎片，就如同一幅拼图，被一块一块的拼凑出来：炎热夏日的午后，情同陌路的丈夫，一曲悲伤的《葬心》，遽然发生的撞车，就算想破了头，恐怕也未曾料到，这一撞会撞到了三百年前的清朝，撞到了和硕额驸府里。原本就奇怪自己是叫车撞了，怎么反而掉到了水里？可现在看着这古意盎然的房间，周围忙碌服侍的女孩儿，自己身上的绫罗锦衣，真是怀疑自己是不是掉进了时空隧道，还是昏迷中发生的幻象。暗自咬了咬嘴唇，是痛的，看来还是清醒地活着了。兀自呆呆地沉想，一碗浓黑的中药汤蓦地出现在我眼前，“格格，快请喝了这药吧。先前儿昏睡的时候，和硕格格和额驸大人也来看过格格了，二格格前脚儿才走呢。几位主子都交待奴才们尽心尽力侍候格格，劝格格放宽心，好好养病！莫要再做傻事了。”格格来格格去的，如同炒豆一般吵得我头昏脑胀，抬眼看向拿药的小姑娘，身量尚小，却老气横秋地继续对我炒豆儿，由不得我不快点喝下这药，免得也被她炒糊了。

　　望着湖面，准确的说，是冰封的湖面，发呆成了我的每日必修课，一个月了，已是隆冬季节，湖水早已冻的结结实实，覆盖了厚厚的积雪，象一张巨大的未曾描绘的白纸，近乎无耻的直白于世人面前，昭示自己的纯洁和无害。

　　“格格，格格”一阵急促的声音传来，还未等我回过神来，一个小巧玲珑的女孩儿已经跑到了面前，“格格，大格格回来了，老爷和福晋让您去前厅呢，快走吧。”“知道了，我回去换件外衣就去，炒豆儿，是大格格自己回来了吗？”话音还没落，女孩儿就迫不及待地回答，“还有八贝勒八爷，所有的主子都在前厅呢，热闹得很，就差格格您呢，本来，奴婢打算到房里去找格格，可二格格说您一定在这，没想到，格格真的在啊！快点啊，先扶您回房吧。”这丫头几乎是半拽半拖着我，离开了湖边。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小嘴生气地撅着，吞吞吐吐地说，“格格，跟您说了多少遍了，奴才名叫翠莲，不叫炒豆儿！”我笑着问她，“那你姓什么？”“李啊！”她略有不解，我摊了摊手，强忍笑意，“如此快嘴，那还不叫炒豆儿？”

　　所谓的西洋镜子里，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儿，淡绿色的旗装，绣着墨绿的暗花，领口和袖口一概镶着漂亮的白毛毛，很贵重吧，我摇了摇头，有眼不识金镶玉，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不知不觉来到这个遥远的时空有一个月了，开始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面前的这个小人儿就是我？额上覆着刘海儿，稍嫌浓重的眉毛总是略向上挑着，一双有着幽深瞳仁的眼眸黑白分明，挺秀的鼻子下，棱角分明的嘴唇微微张开，给整个人增添了些许迷茫的感觉。好一个文秀的小姑娘！却被我这旁人白占了身体，遑论自己是个无神论者，绞尽脑汁也无法明白自己怎么会穿越时空来到了清朝，附在一个13岁的小女孩儿身上。镜中的人太过于陌生了，这些日子来，常常要望着镜中人愣神，好半天才能反应过来，锦心就是自己现在的名字。想想第一次照镜子的时候，虽说早有准备，可还是吓得不轻，只是不知道在另一个时空，我究竟是死了还是也被锦心附身？指不准这个锦心也在另一个时空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父母会是什么反应，也许爸妈为我不知哭成什么样儿，怨我恨心抛弃他们，还有他，他会怎么样呢？没有我罩着，也许已经振作，找到一份合心意的工作，开始意气风发的新人生了。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抽痛起来，不行，我得回家，得回去！这儿可不是我待的地方，就算再怎么不幸，另一个时空有我的家人，我的责任，我的全部生活，哪能放弃呢？看来还是不能犹豫了，要尽快找到回家的路，我冲着镜中的女孩儿郑重的点点头，心里发誓，好歹我也是个有少许智慧的现代女性，不能容许有这么荒谬的事情发生，总得要好好筹划一番如何回家。

　　“格格，别动，马上就好，你看看，漂亮吗？”我，定神一看，嗬，梳的还真不赖，穿来也有时日了，头一回见自个儿这么隆重，看来今天的客还真是贵主儿啊。“格格，您一向病着，前趟大格格回来，也没叫您，到是大格格来看了您一次，只不过格格您睡了，不知道罢了！这回怎么说你也得去看看大格格啊！”炒豆儿工程又开始了，我笑了笑，自去戴上防寒的“坤秋儿”，率先走出房门。

　　炒豆儿口中的大格格就是锦心的堂姐，郭络罗·锦绣，母家显赫，自幼就是在其外祖父——著名历史人物安亲王岳乐的膝下承欢，几年前还嫁给了康熙帝的八儿子胤禩为正妻，一个女人应该拥有的锦绣前程都有了，无怪乎闺名锦绣呢，而明尚额附的另一个女儿锦书，我估摸着必是嫁了十阿哥的那位，真是一门贵妇啊！至于因我穿越时空而致无影无踪的锦心，只不过是郭络罗·明尚的侄女，幼年失怙，不得已才寄人篱下，虽说全府上下对她都是怜惜尤加，关怀备至，可小姑娘总是心郁思重，谨言慎行。一个月前，恰好在结冰的湖面上为父母祈愿，谁成想愿未达成，反而掉进了还没冻结实的湖里，到把我这个倒霉鬼召来了！ 可见这孩子真是命运不济啊，我今年都二十五了，却要从十三岁重新再来，更是可悲可怜啊！正在这胡思乱想，却听得一个张扬热情的女子声音传入耳中，就象冷冽冬日里的火炉直达人心的底处，暖洋洋的那叫一个畅快！

　　我不禁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如此大声说话，夜色初临，待客的正厅已是烛火通明，快步走入，倒想是要一睹芳容。

　　刚踏进厅里，就看见正席坐着的额附明尚和一个年轻男子。那男子宝蓝色的长袍外面系了一条黄腰带，正是未来的“八贤王”，时下，还只不过是弱冠少年，连忙行了个半蹲礼“请贝勒大人、伯父大人大安！”还处在半蹲进行时，就看见下手的锦书在偷偷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坐，“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明尚伯伯笑眯眯地对我说，这边八阿哥也直点头，我撇了撇嘴，什么自家人，礼都受了。不过演戏要全套的，我连忙直起身子，“谢贝勒大人！叔父大人！”不过总觉得有道探究的目光围绕着我，一抬眼，发现那个青年版八贝勒正颇有意味地端详着我，我赶紧走向锦书，千万不要让他看出什么来，锦心小朋友可是乖宝一个啊！

　　向锦心的伯母们及堂昆仲见过礼，就有一宫装丽人笑嗔我，“锦心，病才好了，就出来见风儿，我还想待下儿去瞧你呢，”我笑着望向她，她一定就是郭络罗•锦绣，枣红色黑领暗金花纹的外袍,加了一个同色系的有金绣纹饰的大褂。简单挽就大髻，戴着支一体嵌就的翡翠簪子，贵气逼人，“给八福晋请安”她用右手抚摸三下额角，向我点几下头，眼睛看着我，未语先笑，“咱们姐妹，不用见天儿的行此大礼，反到生分儿了。”挽住我手，坐在了锦书旁边。

　　郭络罗一家笑语晏晏，必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看见我的疑虑，锦书悄声告我，“八贝勒的府第刚刚建好。”闻得原是此事，不禁望向正席上坐着的八贝勒，他正温颜以对妻子，周身焕发着少年得意的光彩，怪不得古人说丰神如玉，对着眼前的人，我还真是无法用别的词来形容他。许是我的大胆注目再次惊忧了他，他偏过头来似无意般目光扫到我，略皱起眉，深深看向我。一时间，被这目光笼罩，想及他的身世，不由得与他对望，怜惜之情油然而生。他被我这一望，眉头更为紧簇，不解的目光中，竟着了三分薄怒。

　　“锦心，锦心？”我就如要从魔咒中脱身一般，急忙回头，锦书正在唤我，“锦心，姐姐问你还未想起以前的事吗？”我微微摇了摇头，假装失去记忆虽是托词，但也只能是见机行事，总不能告诉这些古人我真实的来历，只怕早被当成疯子了。锦绣温柔地拉起我手，“可怜的妹妹，想不起来有什么打紧的？我们不还记得吗？待我和锦书告诉你。最重要的是将养好身子。”“是啊。”锦书也在一旁附和，“过几日就要到年节了，快点好起来，跑冰鞋子的热闹你不是早就想瞧了吗？”看我一脸迷茫，锦书将头夸张地偏在了锦绣肩上，连声哀叹，“天啊！这都想不起来了，看样子，欠我的两吊钱也没得还了！”我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应什么，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没得淘气！”锦绣“啪”得打了锦书一下，“锦心，莫听她胡说，哪有的事，只有她每每打饥荒，跟你借钱，必是这会子见你病了，在这探口风呢！”众人越发大笑起来。

　　“好了，转过年就是大选之年，锦书应该领着妹子历练性子才对，还是这么孩子气！”锦绣锦书的母亲是王府千金，不苟言笑，真不知怎么生了这么一对开朗的姐妹花来。“都是家里人，不拘什么图个乐呵就好。”明尚额驸在一旁笑言，“孩子们知道分寸的。”“还是阿玛知道疼我啊！”锦书得意地仰了仰头。屋里的人又都笑了起来。

　　不知为何，我却笑不起来，看着他们，柔肠百转千结，从来与父母都是客气有加，怎不欣羡？还有一人也是沉静许久，此时却说话了，“这次的事，自家兄弟都说要为我好好庆祝，到时，各位姐妹兄弟到我府上同乐一番，如何？”八贝勒一放话，屋里的年青人都是喜上眉梢，锦书更是挽着锦绣不肯放手。“只是太叨扰八爷了。”明尚向八贝勒抱了抱拳。八贝勒笑着接道，“锦绣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何来叨扰？”别人尚可，锦绣闻得此言，望着夫君，眉目含情，笑颜如花，若说八阿哥此时是一坛香醇美酒，那锦绣早是沉溺其中了，不得自拔了。

　　浑浑噩噩地用过家宴，回到自己的屋里，心里仍想着锦绣，史书上说她嫉妒行恶，允禩受制于她，在我看来到是未见分毫，反而觉得二人是少年夫妻，情意惓惓，羡煞旁人。思量再三，不禁又想起了另一个时空，虽是自由之地，可人心难测，还不是在感情事上碰了个头破血流，其实不过是想找个人陪，也成了难能之事了。来到这陌生的年代，心中郁结却打开了不少，难不成是上天垂怜于我，让我在这重活一次？信步走到门外，冬夜的天空，月朗星稀,冷冽的朔风吹来，惊醒绮思旖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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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族日常礼节是请安和打千。请安为小礼，就是垂手站立，鞠躬问安。打千就是请大安，单腿下跪，同时口中问安，这种礼节介于作揖和下跪之间。女子打千之礼，就是头微低，双手相交贴于左侧小腹前，膝下蹲，同时唱诺：“请某某安”。平辈女子行抚鬓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