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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桃之夭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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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诗经《桃夭》
五公主身穿吉庆的礼服,坐于彩辇之中,仪仗相随,一路无言地来到了新修的公主府第,在陪送的福晋中我竟然看到锦绣,她正专心致志地导引着公主出辇进入内室,神态庄重优雅,并没有注意到我们。等到公主坐稳,忙碌的锦绣才看见了我和锦书,高兴地扬起秀眉,微微地点了点头,就和我们一起站在室内等候吉时行合卺礼。清朝满人均在夜间举行婚礼,此时室内红烛高燃,温暖而喜庆,公主端坐在喜床之上,手紧张地扭绞在一起,娇躯轻轻地发颤,我见状不忍,略低下头,悄声对她说:“公主,莫要担心,我们都在您身边陪您。”对面的晶玉怔忡地看着我,没想到我居然如此大胆,而我也心自惊慌,居然又自称起我了,但是公主感激地点了点头,并未怪罪我的不敬之处,倒是锦书看我如此行为,也趋近说了几句安抚之语,公主方才好了一些。
吉时已到,额驸走了进来,锦书竟低呼了一声,“锦心,你看!”其实不用她说我也看到了,眼前这个男子锦服华袍,器宇轩昂,脸上并没有做为新郎应有的喜悦神色,讶异、欢欣、犹疑、黯然、痛苦……我所能了解的人类的各种情绪在他的眼神中阴睛不定,交替演绎。舜安颜,我些许苦涩,些许愉悦,些许平静地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长久以来的猜测变成了真实的重逢。众人都有些意外的发现额驸的目光并没有停滞在新娘的身上,合卺礼一时出现了不应有的断节,“额驸,请这边。” 赞事命妇礼貌而坚决地唤醒了沉思中的舜安颜,他这才如梦初醒,移步坐在公主身边,外面有两对年命相合的夫妻正在行醮祝之礼,祭祀天地。而赞事命妇设宴摆上合卺酒,子孙饽饽等物品,婚礼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我的心绪完全被扰乱了,还未来得及庆幸和这个我由心赞叹的男子朋友的再次相逢,为什么他的神情如此怪异,是怪我没有相告自己的身份?还是欢喜过了头?难道是?我隐约觉得舜安颜的目光中蕴藏着难言的危险的讯息,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了?恍惚中,身边的声音遥远而不真实,只到身边的锦书拍着我,方才猛然惊醒,而这时赞事命妇正高声宣喊着,“上合卺酒”,我和晶玉急忙上前将酒杯注满酒液,恭恭敬敬地呈向额驸和公主,只待二人交杯对饮。舜安颜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并没有立即去接我手中的酒杯,我只好又敬了一次,他才缓慢地接过酒杯,与公主双手互交,干脆利落地喝了合卺酒,我走上前去接过酒杯,舜安颜再没有看我一眼,只是那只执杯的手微微颤动着。随着赞事命妇的“礼毕”之声,我们这些执事尚仪的命妇和女官才退出了合卺房。
赞事命妇仔细叮嘱了我们一些要注意的事情,就先行离去了。锦绣拉着我们的手,喜出望外,一叠声地问我们近来如何,其他陪来的命妇都在催促她,才不得已松开我们的手,锦绣上下打量着我,略加沉吟,欲言又止,只轻轻道了句保重,方才去了。而公主府内的执事长也率领下人们给我们这几人安排了住处,大伙都起身去吃饭了,忙了一天,众人早就饿了,我没有什么胃口,只简单吃了点东西,就退席而去,锦书原说要陪我,我见她还没吃饱,就让她留了下来。晶玉告诉我们,说要等到明日公主见过公婆之后我们才能回宫复命,却原来还要在这公主府住上一日才行。
一个人慢慢的走着,也不知是几时,只见天际处残月一弯,想来已是交了子时。夜色迢迢,秋风清澈冷冽,吹拂在脸上,睡意全无。落寞颓然的走着,眼睛只管盯着地上自身的影子,随着行动忽长忽短,时快时慢,李白不是说过“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也罢,锦衣夜行,权当是月徘徊,如听歌;影零乱,如伴舞。轩轩然自得其乐。只是这内心深处莫名地泛起丝丝伤感零落之意,径直仰天自嘲地一笑,泪水却不由分说地顺势滑下,暗骂自己作此小儿女姿态,辜负了良辰美景,却原来为哪般?抬起衣袖自虐地胡乱蹭了蹭眼泪,大声念起辛弃疾的词来:“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
“野光浮,天宇回,物华幽。中州遗恨,不知今夜几人愁? ”我的话音未落,一个清越的男子声音就接着深有感触地念诵,难道稼轩先生真身降临?我举目环顾,月光如水,万籁俱寂,舜安颜,一身浅色长衫,凝神端立在不远的地方,负手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我,错愕中,我也不知应该说些什么,二人面面相觑。良久,我开口问他,嘴唇却粘连在一起,从嗓子那儿传来阵阵苦涩,“今儿是你大喜,为何风露立中霄?”他神情落拓,嘴角勉强牵扯出一丝笑容,语气怪戾的反问道:“你呢?不会是来欣赏这万里霜天的吧?”说完,又似略有一些不忍,徐徐放缓声音,说:“夜已是深了,早些安歇吧。”我心神有点恍惚,强颜笑道:“新郎官,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也该回去陪陪新娘子了。”这本来是句玩笑话儿,可是他却当了真儿,脸色立时沉了下来,快步走到我的身边,低头端详着我,我讷讷地回望着他,月光下,朦胧中却看得分明,他的眼中狼狈,痛楚,无奈如同一张施了魔咒的网,牢牢控制了我的躯体,神智。
“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他轻抚着我的脸,喃喃地说,“我从没想过会遇见你这样的女子,光风霁月,洒脱无羁,更没想到我会一天又一天到书市去等你,直到在……你居然笑意盈盈地站在那里,苍天有眼,让我能和你再次相遇,我无法成眠,一直在找你,结果你来了。”他指尖冰凉,舒缓而轻柔的抬起我的下巴,手心却隐隐传来灼人的热度,我被迫地仰视着他,他深遂的眼眸处蕴藏着毅然决然的狠意和挣扎,也容纳着似海的深情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如迷心窍,鬼使神差,我脱口而出:“猜得出一些,但是不敢确定,更不能相信,我们只见过一次,你怎么会喜欢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呢?这太不可思议了!”是的,太不可思议了。原谅我,我是一个有着现代灵魂的女子,一见钟情,在我们那个时代早已成为古老的神话,抑或是湮灭的传奇。而我,现代人急功近利的头脑,根本就无法揣度一个古人的心思,一个古代男人的痴心,是我亵渎了眼前这个男子的浪漫和深情,还是我,不肯或者说无法去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神迹。我的泪不争气地纷纷落下,这一刻,我对自己痛恨无比,居然没有能力和心情去回报他的爱意。
舜安颜先时还是脸色惨白,根本无力去思考下一步,直到我的眼泪流下,流到了他的手上,仿若是沸水烫到,他的手猛然抽了回去,眼中薄雾濛濛,惨然笑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却原来是我错。”他伸手取出一方巾帕拭去我的泪水,一次一次,直到我停止哭泣,担忧地看着他。
“这才象你,悲莫悲生离别,乐莫乐新相识,好个狠心的人儿!”他轻喟一声,转身拂袖离去。霎时间,天地间只余我一人,风吹过,低首看去,连地上的影子都扰乱难辨,夜越发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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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中有几处引用了辛弃疾的词做为女主和舜安颜的对白,二人因辛词一见如故,所以他们表达感情也多喜欢引用这些词句,现录涉及的这三首词,以助了解。
水调歌头和马叔度游月波楼
客子久不到,好景为君留。
西楼着意吟赏,何必问更筹?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
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野光浮,天宇回,物华幽。
中州遗恨,不知今夜几人愁?
谁念英雄老矣?不道功名蕞尔,决策尚悠悠。
此事费分说,来日且扶头!
贺新郎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
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
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回首叫云飞风起。
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知我者,二三子
水调歌头
壬子被召,陈端仁给事饮饯席上作
长恨复长恨,裁作短歌行。
何人为我楚舞,听我楚狂声?
余既滋兰九畹,以树蕙之百亩,秋菊更餐英。
门外沧浪水,可以濯吾缨。
一杯酒,问何似,身后名。
人间万事,毫发常重泰山轻。
悲莫悲生离别,乐莫乐新相识,儿女古今情。
富贵非吾事,归与白鸥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