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门第》庄道

1、爷爷，我真的是个好孩子1

　　“我说啊，今天唱得不够尽兴。下次我们到新开的那一家去。”
　　“不要，会遇到我姐。”
　　“唉，真是的，连你姐都搞不定。”
　　“下周准备得怎么样？”
　　“什么？”
　　“party啊。”
　　“不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娜拉有过节。”
　　“可是她主动邀请你了啊。”

　　正值炎夏，Y市像被热气蒸腾起来一样，天空飘着懒懒的云，地上的人流，车流在炎热中奔忙不息。两个女生刚下空调公车，热浪劈头盖脸扑来。
　　“该死的夏天，热死个人！”
　　夏示香用手当扇子摇着，虽然是高中生，但今天周六，她把头发烫得卷卷，穿着超短牛仔裤，挎着个包，踩着高跟鞋，画上成熟的妆容。身边的死党雪儿也和她一样穿着。两个人咒骂了半天的天气，然后买了瓶饮料，往夏示香家的方向走。
　　“你真的不去吗？示香，你想啊，她主动邀请你，就是和你和好的意思嘛。”
　　“会有这么简单吗？”
　　“她这么大度的邀请你，你不去不是显得你小气。”
　　示香喝着瓶装绿茶，斜睨着雪儿。“臭丫头，是自己想去吧，还死命要拉我。”
　　雪儿也不否认。耸耸肩。“我总是日行一善的，我希望你们可以好好相处，彼此友爱，宽容对方，亲密无间。”
　　示香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毫不犹豫给了她一记拳头。“你这丫头，是要恶心死我是不是！”
　　两人打打闹闹，来到了夏示香家。夏家在市区和郊区的边缘地带，是一栋两层楼的小楼房，围墙围起庭院。示香推开铁门。把雪儿拉进来。“你先去我房里，我去给你拿水果吃，我昨天在商场买了件衣服。那可花了我大部分零钱，心疼死我了。”示香把门关上，见雪儿还站在原地。
　　“你杵着干什么，不是对我们家熟门熟路吗。”
　　雪儿指向一个地方。“他是谁？”
　　“啊？”示香顺着雪儿说的方向看去。
　　在门前的花圃里，半蹲着一个男生的身影，似乎在摆弄着花草，听到这边的动静，男生的侧脸慢慢转过来。然后，示香就听到自己和雪儿倒抽凉气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光照反射的原因，他的皮肤很白，像南极上万年不化的千重冰层，不是纯粹的白，却白得纯粹，棱角还不明显，脸上因为热而泛起淡淡红色，有种介于少年与成年的，青涩与老练的奇异感觉。鸭舌帽下的阴影中，眼睛似乎流淌着窒息的桀骜阴鹜，眼珠像点入墨汁一样淡然，额头沁出汗珠，划着脸的形状慢慢滑落，他的左膝跪下在泥土里，右脚撑起，右手搭在右膝上，背挺得笔直。他的裤子上沾了红壤，手掌也沾满着红壤，却一点也不脏，反而给人更干净，更圣洁的感觉。
　　这，这人是谁？
　　雪儿捅了捅示香的腰：“你们家什么时候出现这么帅的男生，他到底是谁？”
　　示香看了看对方，再看看雪儿，一脸理所当然：“我怎么知道。”
　　雪儿两眼一翻。“他现在在你家里！你说你不知道！”
　　对方已经站起来，身材修长，身姿挺拔。朝这边走过来，面含笑意，温暖如春。停在两个女生面前，视线有意无意往示香额头上扫过。“你是示香妹妹。”
　　示香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完全陌生的男生，几秒钟后，昂起头，脸上就差没写上“不可一世”四个字：“小子，我是夏示香没错，可是请不要一见面就喊妹妹，我不喜欢这种恶心的称呼。还有，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里？”
　　对方讶异了一下，随即恢复礼貌的地微笑：“忘了吗？我是庄亦书。而且，你也的确是我的妹妹。”
　　示香不屑地嗤笑。“你姓庄，我姓夏，你还我哥......你姓庄？”
　　庄亦书点了点头。
　　示香拍了自己的脑门，恍然大悟：“姓庄的话，应该是妈妈娘家那边的人。原来，对啊。我妈一直跟我说我的表哥中有一个非常优秀又好看的家伙，原来是你啊，欢迎你来我家，听说你爸好像办了一个杂志社，是吗？很厉害啊。”
　　示香永远是跳跃性思维，马上从“对方是陌生人”的意识中跳到“对方是我亲爱的哥哥”。
　　庄亦书怔了一下，依旧笑如春风。“妹妹记错了，办杂志社的是你的三舅，而我的爸爸，是你的大舅舅。”
　　示香连迟疑都不用，马上接过话。“哦，大舅舅啊。我知道啊，只是因为好久没去看你们了，所以没什么印象嘛。”
　　庄亦书走到花圃边，打开水龙头。清洗着手上沾粘的土壤。“是够久的，距离上一次你去庄家，算来应该是十年了。”红壤慢慢褪去，露出他还是白得如冰的手掌手背，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骨分明，像是弹钢琴的手。“我记得，上一次你去庄家，应该是七岁。”
　　“哦。十年了吗？好像是吧，我都已经对你们没有任何印象了。”示香一边和他说话，一边暗咒一个男生的手怎么可以弄得这么好看。
　　“为什么没有再去呢，每年阿姨都会再回来庄家，可是你都没有跟随她一起来过。”关上水龙头。庄亦书抬起左手，食指拇指按住鸭舌帽檐，摘掉帽子。身边的雪儿差点低低尖叫了一声。这人，那张脸不算有型，偏偏也很白。明明笑得温暖，可那种肤色就像冰雪一样，白得内敛，白得纯净。
　　示香用不争气的眼神瞪了雪儿一眼。然后又和庄亦书说起话。“因为每年我妈回去的时候，我都有事，有时要上学，有时生病了。都不方便。”
　　“是吗？”庄亦书的口气意味深长。
　　示香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对了，你怎么会突然来，和三舅一起来的吗？”雪儿朝天翻了一个白眼，小声提醒道：“他爸是你大舅舅！”
　　示香还是一点羞愧都没有，立刻改口：“哦，是和大舅一起来的吧。”
　　“不是。”亦书拿着帽子。“是和爷爷一起来的。”
　　“爷爷，你爷爷就是我外公......外公。”夏示香突然眼神呆滞。那表情就像是被电视剧中被妖精吸走了魂魄一样。
　　庄亦书看着夏示香，不明白她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雪儿摇着示香的肩膀。“示香，示香，你没事吧？”
　　示香的眼珠转了转，声音有气无力：“我的老天，竟然是外公！妈呀，那可是我的心里阴影啊。他老人家怎么会来的？而且一点预兆都没有。”
　　“心理阴影？”庄亦书微微挑起眉毛，不解。
　　“那外公现在在哪？”
　　“和你爸爸在客厅里。”
　　“爷爷还像当年那么奇怪，那么顽固吗？”看到庄亦书眉头微微皱起来。示香马上换套说辞：“我是说爷爷，还像当年那么，额......严厉？”
　　庄亦书点头。“是，爷爷一直都很严厉。”
　　夏示香几乎站不住，虚弱的扶着雪儿。看看客厅，由于客厅对的门和花圃不是同一个方向，里面的人都没有发觉这边的事情。然而夏示香一想自己还是得和亲爱的外公见面，就不得不仰天长叹。“天要亡我......”
　　庄亦书看她疯疯癫癫，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好。只是拉着她往外走。
　　“喂喂，你要带我到哪去？”
　　“你现在这身穿着打扮，如果被爷爷看到，他会大发雷霆的。”

　　“把她的头发拉直。”夏示香三人进了一家理发店。庄亦书没有和夏示香商量什么，把她按在座位上，果断地替她决定。“那些彩妆等一下要擦掉。”说完，就转身向旁边的雪儿问道：“帮我一个忙，好吗？”
　　夏示香看着自己花了一早上弄的卷发又被拉回去，真是心有不甘，可是想一想那个外公，又心有戚戚焉。
　　一套很古人的青色长衫，狠厉的神色，不容商量的口气。眼里的怒火如火山爆发随时要喷薄而出。那个黑色的拐杖......黑的，青的，搅成一团往她脑袋袭来。
　　“啊！老天！为什么，为什么外公要来这里！”夏示香激动得坐直身子，结果又如弹簧般弹回去，左手伸向头发，刚才一撕扯，痛得要死。理发师冷眼看着她：“你不要这么多动症！”
　　若是平日，夏示香早就反驳过去，然而今天她实在没什么精神。看着镜子里，耷拉着脑袋的自己。这时候，理发店的门被推开，刚刚出去的庄亦书和雪儿已经回来。雪儿手上多了两个袋子。
　　“那，这是你哥帮你买的衣服。你哥真好，一见面就有礼物。”雪儿甚是羡慕。示香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套很休闲的七分牛仔裤和短袖衫。另一个袋子里是一双规规矩矩的帆布鞋。“丫头，亦书是为我的性命着想啊！你不知道我那外公有多变态！他竟然觉得女孩子只能穿得得体端庄才好！”
　　亦书在理发店的沙发上，往这边瞄了过来。
　　“他就是我们语文课上讲的，巴金《家》里那个顽固不化的封建大家长！他是腐朽和落后的代表，偏偏这个封建力量太过强大，我们无产阶级小百姓各个怕他。在庄家，几乎没有人敢违抗他！”示香义双手握拳，义愤填膺，真像一直被压迫的农民阶层。
　　雪儿拍拍她的肩膀，脸上写满鼓励：“那啥，他好得是你爷爷。就算小时候曾经狠心的对待过你，但也已经过去了。你不要这么敏感啦。”
　　夏示香欲哭无泪。“丫头！唉，你怎么能明白呢。十年来，我最怕的就是他，直到现在，我还时不时地梦到那次他罚我跪在院子里，在寒冷的冬天夜里，整整一个夜晚。连我妈都救不了我。你不明白他到底有多恐怖！”
　　“那个，不是有你哥吗。你看，他多挺你，他肯定会帮你。”雪儿看向坐在沙发里看杂志的亦书。亦书抬起头，冲她笑着，如春风般温暖，酷热的盛夏似乎倒退到了春季。雪儿满脸通红，娇羞得不行。
　　夏示香看看庄亦书。耳边传来雪儿幽幽的声音。听完，示香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我觉得，如果说你爷爷是个恶魔，那么，你哥哥肯定是上天派下来的天使。”

　　整理好了头发，夏示香借理发店的洗手间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个人。眉心一点淡淡的红痣，像葡萄酒滴凝结着一样，五官稍嫌平凡，一双眼睛不大，黑黑的眼珠像夜色下的海面，一旦情绪有变，便泛起微澜。微眯起来的时候，又像猫一般慵懒。齐肩的头发扎起来后，在脑后歪出弧度，全身皮肤都接近麦色，健康而泛着活力。一双手臂细细瘦瘦，却紧致有力。走起路，好像踩在音符上，随时会蹦跳起来。
　　雪儿看到她一副乖乖女的模样，笑得岔不过气。“示香，你这样让我想起初一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你，那个时候你才有这种打扮。”
　　夏示香斜睨了她一眼，恶狠狠的。雪儿马上咳嗽了几下。不敢再嘲笑。
　　一直在沙发里看书的庄亦书站了起来。“我们该回去了。”

　　雪儿虽然很舍不得，但是想想人家家里来了客人，不敢再打扰。所以就在理发店门口和示香告别。临走时，在她耳朵旁，细声道：“弄到亦书的手机号码后要给我！”示香瞟了她一眼。摇摇头：“不，我不会把我哥往火坑里推的。”雪儿马上拧住她的胳膊，咬牙切齿。看到身后的亦书后，又赶紧放手。笑着和她们说再见。

　　两个人回到家，打开铁门的时候，夏示香很是迟疑。最后牙一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就是一个老人家嘛，我怕他做什么！夏示香，你不要这么丢人！”
　　亦书默默站在她背后看她自言自语，眼里浮出无奈的神色。
　　然后刚打开门，夏示香就像是充满斗志的小兵看到对方的高端武器般，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