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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各怀鬼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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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人间所谓的柳暗花明吗?有趣,真的有趣。
看着那貌似镇定,实则忐忑的狂羽、藏锋二人,天宸心情自被打落人间来,从来没有的好。
他是何等样人?便只两言三语,早已将个中来龙去脉摸了个一清二楚。
而自从他想明白一切后,一丝尊贵而华美的笑容也同时在他唇边阳光般展开。只是那阳光,却不会让人感受到丝毫的温暖和热力……
说来这两个后辈,以前倒还真没看出他们狠到这种地步呢。
刺杀自己不成,反而被朱雀、孤云联手放逐人间。而朱雀、孤云都是天界中一等一的高手,心计、实力绝不在玄汨之下。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相信他们和玄汨一样了然于心。
玄汨一朝夺位,巴不得除自己而后快。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孤云、朱雀的手段同样可想而知。
狂羽、藏锋想来完全明白他们自己已经完全从捕猎者转变成为猎物的境地。
那么……
是要就此屈膝臣服,保全性命?
还是匿迹埋名?埋藏雄心豪情,屈辱的躲在暗无天日的某个角落终老此生?
还是选择和自己相同的道路,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任何代价的开拓一条血腥之路。夺回那本就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不必问也该知道。
不过此刻三相大权已握,他们要同时面对的敌人,已经不光只是区区三相,而是整个天界实力颠峰的龙、飞禽、狐三族。
想要与之抗衡,首先是要找到强力的同伴,而无论从身份、实力而言,晴明都是他们必须要争取的对象。
安排昨夜的京都喋血,目标一开始就不是害死晴明,而是引晴明入瓮!
京都妖魔肆虐,以晴明平安京守护者的身份,怎么都不可能袖手做壁上观。
可是就算晴明出现,顾虑着他们身份,事实上晴明就算事先已经知道他们已经被二相放逐
也绝对不能真的把他们怎样。
依神族的自尊,即使是放逐之人,伤在人类手中,灭都泄愤那是绝对没说的,死的人数也不用太多,十万八万也就够了。
届时晴明守护京都之职有亏,却说不出个原由。从此水洗难清,只怕还要招来杀身之祸。诺大京都,再无他容身之所,想要活命,只有转而与他们合作。
虽然中间出了点小小的状况,却只是让计划更加完美无缺。
还没等到最想等的晴明,半路却杀出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博雅。狂羽本是一时好奇博雅身上究竟有什么法宝,才一探究竟,顺便折磨他取乐。却大出意外的发现博雅这个小小人类身上,居然同时拥有两个人间术法绝顶高手的保命灵符。
他们数日前才与晴明交手过,自然能凭借护符上所散发的灵气明白那是出自谁的手笔。而另一个护符上的灵气也是与晴明同出一脉,不难猜出博雅与晴明晴明关系非浅。
正值此刻,感受到晴明御风而来,狂羽临时再生一计,假作被那护符反击之力击倒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博雅受他凌辱,又恨他滥杀无辜,自然不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否则就算狂羽当真昏倒不起。以藏锋的本领,那么近的距离,只需要动动手指,十个博雅都没了,又怎么能容他几乎杀了自己同伴?
而后的一切,就开始走上了不可挽回……
计划完成后他们仍有顾虑,晴明容貌虽清逸绝美,骨子里却是傲气孤高,虽说已经明知在这平安京全无立足之地,除了合作外别无他法。但依他风骨,又岂肯折服在这等同强迫的屈辱局面之下?
又不知是用要挟还是什么样的法子搬出这父子二人。
一来是凭他们与晴明的关系,令得晴明不能当场发作拒绝。
二来也是要挟晴明,若是不同意,昨夜的事件,绝不会是一个结束而是开始。
第一个要在他安倍晴明面前横尸的,多半也会是这与他情同父子、兄弟的两人。
再来摸清了自己的脾气,昔日恩怨太大,自己又是除了力量,不会将一切放在眼里的个性。
在那个时候就算他们直接上门说出一切求助,就算勉强说服自己同意合作,从此也会在自己手下抬不起头来。
堂堂的未来凤凰和龙王,要的,当然不是成为他天宸手下一员新的“大将”而已。
要报仇,也要站在合作而非臣服的立场。
以这样的方法展示出足可打动自己的智谋和决断力,而后再行示弱。给足了自己面子,让自己消了那追杀之恨,再看清了目下局势。合则两利,分则两弊。一举拉到晴明和自己两个强力臂助。
整个布局相当完美,谋算之深,心计之精,令人叹为观止。就算以智谋名满天界的玄汨,相信也绝对不会做得比他们更加漂亮。
看来想要报仇,他们确实是好帮手的人选。在相同的立场,共同的利益、对等的实力前。什么过往不能放下?
若在半月之前,天宸绝对执着与本身实力。对此等下作手段,也是极看不入眼的,但身临巨变后,他已经开始有所体悟。
绝对的力量,有时并不是无敌的保证。
这样的胆魄和心计,正是抗衡那计深似海,温和如风,号称天界第一相的玄汨所绝对必须的。
想到这里,再没丝毫犹豫的冲二人会心一笑。
三人的合作,算是就此达成共识。
那瑰丽如太阳的笑容越发绝艳若光,只是有某些代价,是被这三位高贵无比的神祗彻底遗忘或者,是有心共同忽略掉了的,如同有太阳光明的地方,就有同样多的阴影一样……
被计谋和污蔑所染色的忠诚……
被颠覆和伤害得面目全非的苦心……
被鲜血和眼泪满满浸泡的仇恨……
脆弱的砸出绝望之声的信任……
不,那根本不是“代价”,至少不是他们的“代价”。
不过是一个“替死鬼”的心,和万千条在他们眼中,连蝼蚁也算不上的,一瞬即逝的生命罢了……
怎么能算他们的“代价”呢?
自古以来,书写历史的,都只是伟大的胜利者。而在那辉煌、伟大的王者之路下铺满的踮脚石是什么材料做成,没有必要计较。
甚至不必去想起,坐在这里的,还有两个他们早就遗忘掉存在感的人类……
但这两个人类,似乎也不是那么省油的灯。
忠行面无表情的缓缓道“不知各位贵神可肯听老朽一言?”
晴明已经被迫就范,连狂羽都差点忘了身边还有这号人物,楞了楞,道“愿闻其祥。”
忠行双眼闪烁“此刻三位要做的,首先是恢复狐皇法力。不知老朽这话可对?”
天宸眉头一挑“有话直说。”
忠行不紧不慢道“老朽只是建议三位,若暂无他法,倒不如先往华夏一行如何?”
天宸脑中一转,脱口道“万世帝都?神器鹤丸?”
忠行没料到他机变如斯,赞叹的点点头,解释道“狐皇一身法力,乃是处于神器封印之下,十失其九。虽说最多一年之内,封印之力便会完全流失,法力尽复,但我想……应该是有人不会给您这一年时间的吧。”
天宸听得也不由暗中苦笑,莫说一年,就是多一天的时间,玄汨怕也是不肯给自己的。而自己倘若无那“反转命理沙漏”之力加身,又哪肯等到现在?早杀回狐宸神殿去了。
忠行继续道“想要抗衡神器,最好是同样借助神器的力量。一来,传说中鹤丸具有的,是将一切攻击力量转化为‘无’的神力,相信应该可以解除反转命理沙漏所施加在狐皇身上的‘力量’。二来,它也是唯一在人间的,换句话说,是现在三位最容易拿到手的神器。三位可认为老朽所言有理?”
狂羽藏锋皆暗自点头不已,却听得天宸冷笑一声“还有第三,你似乎还没说啊。”
忠行俯身为礼“老朽愚昧,向狐皇恭请受教了。”
天宸笑得好不和善“万世帝都相隔山海之遥,我们这一去,无论取扇成与不成,总之是送了瘟神出门,不会再留在这里给你们麻烦了是吗?”
忠行神情平静“各取所需而已,或者三位认为此刻回龙宫取剑,上弱木取弓比去华夏取扇要
来得容易安全的话,老朽绝不拦阻。”
狂羽藏锋心头一凛,暗道“这老头好利的嘴。”
天宸不急不徐一笑,威仪凛然“你不必拿话激本皇,那万世帝都是本皇目前最大希望,就算你不和本皇说这番话,难道我又想不到么?不过……”
他终究是三界之尊,一旦重图振作,那股傲视天下的风采,竟是丝毫不减当日,其光芒无双,令人不由望之目眩,甘心为之驱策拜服。
只是此时眼中,居然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的担忧之色。
忠行不待他说下去“狐皇放心,晴明是我徒儿,祈求他安康快乐之心,我胜各位十倍。老朽这就进去,和晴明好好谈谈,相信这点面子,他还会给我这把老骨头的。”
天宸再不说话,只点点头,看那父子两人步入内找晴明,若有所思的眼光里波澜不惊,却深得似乎没有边缘。
那人啊……
昨夜,似乎发呆了一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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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晴明房中,回身捏了几个诀印,保证这屋子与外界暂时隔绝一切声色光影后,看着那将自己陷在屋角,神情怅然的晴明,忠行不由伸手轻轻抚摸晴明满头柔丝“晴明……”
晴明却微微偏头,避过那双自幼带给他无数温暖的大手。仿佛一夜间师徒已是陌路。
往日那温和超脱的笑容,面具般的烙在了脸上,看不出喜悲的虚伪“老师,晴明应该什么时侯走?”
忠行叹道“我们在外面说的话,你可都听到了?你有什么意见?”
晴明半合双眼,漾出一笑,如果那将嘴角两边勉强往外拉一拉的动作也算“笑”的话……
“还用听吗?老师把人都带来了,晴明又还需要有什么意见?”
他一生淡然骄傲,漠视红尘。却对忠行尊敬有加,此刻这话,已经是能说出口的最恶毒的讽刺。
他不是不了解此时情况,对已经走投无路的自己而言,和天宸等人合作,是最好的选择。但只要一想到自己为这些天界贵胄遭遇到了怎样的痛苦,又怎么能不对强迫自己接受这一切的忠行心生怨怼?
保宪在一旁似乎再也哑忍不下,喝道“晴明,父亲此刻已经不是国师了!你还要他怎样?”
晴明全身一震,转头看着恩师一夜间似乎苍老了许多的脸庞。有什么因痛苦而忽略掉的东西,一下涌上脑海。
是啊,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勾结妖魔,肆虐京都之罪是坐实了的,博雅那两位皇兄想自己死不是一两天的事了。怎么会从昨晚被天宸救回后直到现在,宫廷方面都全无半点动静?连个上门抓人的都没有?
若说单纯只是害怕自己的力量,连个场面都不走的话,未免说不过去了吧,
原来是老师火速入宫,以国师之位为代价,替自己担保下这天大罪名。
想他老人家年纪老迈,长年来早已逍遥宫廷是非之外,全国百姓敬若神明。却为了自己不知受了多少揶揄冷眼,向那群小人陪了多少委屈笑脸,才为自己把这杀头之罪压了下来。
可自己……
“扑通”一声屈膝跪下“是弟子不肖,连累老师……”
却感觉依稀中忠行的手,如幼时般在头上轻轻抚摩。耳边传来一声慈祥叹息“可怜的孩子,老师知道,最苦的是你……”
从昨夜起便只在心头默默流淌,不肯落下的酸涩液体,终于夺眶而出。如个孩子般放声大哭起来。
苦,又能如何?
苦便苦吧,但这从出生便压在肩上的担子,苦过了,也一样丢不下的。以后将走的路,注定好了,避不开的。
就算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荆棘火海。该做的,仍然得做……
只是以后,身边连那唯一曾经信赖过的温暖,也剩不下了………
忠行伸手扶起晴明,心里岂不知他苦?只是目下情况危急万分,没时间等待伤口慢慢愈合。
这弟子聪明绝顶,例如方才,他要不是摸准了天宸那刚愎自大的性子,假作挑衅他击杀博雅等三人。让天宸自以为没有中计的放弃,天知道这里还能留下几个活人?
莫看他表面上气定神闲,事实上从头到尾全身哪根神经放松过半分?
在天宸叫他们进屋商量的那个时候,晴明非是不想动,而是全身汗流浃背,哪里动得了一步?
若非保宪机警,假做对他劝解,暗中以咒术助他抹去满身冷汗并放松精力。只怕此计早被天宸拆穿,后果不堪设想了。
这般剔透心肝的孩子,容貌才华,天下无双,他这为其师兼为其父者。
怎忍心他为了那个残酷如斯的天命。华年早丧?
接下来这帖白虎汤,是自己最不愿,却也必须要走的一步。明知他必定难以接受,但……或许也会是晴明唯一的生路,别的,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冲保宪使个眼色,示意自己和晴明有话要单独说,见保宪退出屋外。狠下心来,厉声道
“晴明,为师问你,昨日你想要保的,究竟是这京都、还是你心中那一人安危足矣?对那数千枉死者。你自己,是否又当真能问心无愧?”
晴明再说不出半个字来。想起昨夜那幕人间惨剧,想到那些对自己恨到要挫骨扬灰的无辜百姓,要他昧起心来说当真毫无愧意,却也实在是做不到。
自己虽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宿命,但身为人间守护者职责竟定,却对自己应该要去守护的生命如此漠视,终究也是说不过去的。
那些本不该消失的鲜活生命,自己真的就没有办法救下吗?
在为博雅的伤害,狂羽藏锋的陷害而痛苦的同时,自己就敢说,真的,是对他们尽了全力吗?
若不是感觉在到博雅生死后才奔去救援,若是自己真能早到一步?
或许终其一生,和自己都会毫无交集……
或许各自都在暗中藏了一张看不见的可怕脸孔……
或许他们本来就不值得救……
或许……
可是就是有再多的或许,却也换不回一个同样明显的事实——自己确有失职之处。
是万千条素不相识的生命重要?
还是牺牲天下亦不言悔?堕入阿鼻地狱只为守护那萦绕心头一人重要?
自己心里的答案,再也明白不过。
可这个答案,就真的是对的吗?
眼神迷离了半饷,叹息道“弟子确实有愧……甘愿接受老师责罚。”
忠行苦笑道“责罚?我又拿什么责罚你?”
握住晴明的手无比坚定“因为在为师心里,也是一样的选择……”
晴明一楞,看着那语气坚决的老人,带着一种决然的无悔道“晴明,你十二岁父母双亡,跟在为师身旁长大。为师心中爱你,与亲子无异。所以就算要为师牺牲这平安京换你一人幸福快乐,为师也同样在所不惜!”
晴明心头正感动,忠行接下来却满脸无比沉重肃穆道“所以,为师现在,以土御门之主的身份,命令你做一件事。”
晴明见老师态度一瞬间严肃至此,虽心头诧异,但知道必是什么天大要紧事。屈膝半跪“弟子遵命。”
却怎么也没料到,忠行居然一字字说出这么句话来“为师要你不惜一切代价,诱惑那天宸!
让他对你倾心相爱,他日……叫他替你入阵,历那天、数、之、劫!”
脑中轰的一声!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