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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盛世烟花——翎兰,刘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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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子时。
地点:谷花青楼屋顶
场景:刘兴手持利剑直指翎兰胸口。
“跟朕回宫。”
翎兰瞥了利剑一眼,冷笑一声:“这是威胁?”
“朕不会伤你,回宫后你大可以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翎兰又是一笑:“这是利诱?”
刘兴收回手臂,长剑利落的沉入刀鞘:“你可以这样认为……”
“原因呢?皇上突然改变心意的原因?赎了我的罪,让我继续回宫享受荣宠的原因?”
“你是朕的女人,朕不能眼看你堕落青楼。”
“你的女人?”翎兰重复一遍,满脸尽是讥讽。“当皇上诛我满门时可想到您的后宫之中还有一位兰妃?当您打我入狱,我受尽酷刑时可又想到我曾是您的女人?”
“别试图和朕理论,你若不允,朕便封了这个青楼,这个青楼包庇重犯,理应重处。”
翎兰挑眉。这个睥睨天下的男人只会用这样的伎俩来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吗?
“那又怎样?我向来没心没肺。”
“是吗?”刘兴嘴角咧出一抹邪肆。翎兰认得那种笑,当他站立在她眼前告诉她她满门皆已服诛时便是这种笑。
她浑身不自禁的一阵战栗。
捕捉到翎兰的变化刘兴笑的更大了,他轻轻一击掌:“来人,给我封了这个地儿。”
“慢着!”翎兰认命的闭上眼睛道:“我输了。”
年轻的帝王似乎极满意翎兰这样的屈服。他身着月白锦袍,袍上的金丝刺绣随着他向翎兰走近的步伐前后颤动。在月光的朦照下他整个人都摄魂夺魄,彷如妖孽。
伸出修长好看的手将她扯进怀里,感受着失而复得的佳人心底竟翻腾起前所未有的兴奋。低头便要吻她,却被她轻轻挡开了:“告诉我原因好吗?你突然改变心意的原因?”
刘兴对这个推拒相当不悦,但瞧见她楚楚可怜的眼神又不忍再责骂她。“朕想过了,以你的聪明才智即使当真想传达消息给你父亲也不会做的那么显而易见。”
翎兰苦笑:“皇上现在认为当初您是冤枉我的了?”
刘兴吻着她的发顶,并没有回答她。她问他改变心意的真正原因,他暗暗决心真正的原因他可不要告诉她。
他怎能告诉她在她不在的日子里他想她念她,无时不刻都被她的身影缠着?他不想碰别的嫔妃,甚至看到她们就觉得烦闷。他怀念她时而的泼皮无赖,怀念她时而的温诗如水。
从未这样想念过一个人。
他是帝王,他坐拥天下,他怀抱倾城。可偏生对她却有着最古怪最古怪的情愫。
当他按捺不住自己焦躁的心,微服闯入谷花青楼时他看到她像一只振翅待飞的蝴蝶一样在台上翻飞。衣袂飘飘,宛如天人。
那一刻,是满腔的愤怒和嫉妒。他简直想杀掉这个在所有男人面前表演的女人!但他更想把她带走,带进只有他的世界任他宠爱。
他知道她是才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通。但他却不知道她竟能如此般舞蹈,她的脚尖会像天鹅一样轻轻点地,把舞台幻化成湖面。她柔软的腰肢摆动的像刚抽出的嫩芽。
长袖凌空,身体飞旋,满身风华。
他不准!他不能让别的男人享受这种美好!她是他一个人的!那一刻,他才明白,那抹他心头一直化不开的结到底是什么。
他拥有天下,却还是渴望她。他发现她私通家族的证据前去质问她,他觉得以她的才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蠢事?何况她爱他如斯,他不信她会想去害他。
可她却只淡然一笑,是臣妾做的,臣妾想让皇上死。语气淡定冷漠的就像杀他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恨死她的波澜不惊,恨死她的云淡风轻,恨死她那张对他冰冷无情的脸。他让酷刑折磨她,看她受不住疼脸上终于开始有了表情才准停止。
她把自己的嘴咬得鲜血直流,她辱骂他。他怒恨,但何尝没有一丝心疼?
他判她三日后死刑,却傻子似的在他探视完以后不锁牢门调走狱卒。知道她堕落青楼很想将她捉回,但想到他已对她下了死刑又生生收回命令。
他说自己才不介意她给万人践踏,他又是在骗谁!此刻的他明明嫉妒的发狂。
的的确确是爱。他爱她。但他迟钝到此刻才明白。
不再犹豫。他飞身上台将她抱起,不顾她的挣扎反抗打落楼中所有灯盏,趁慌乱之际把她掳走。然后像个疯子一般对她威逼利诱。
他要她。
小心翼翼的搂着她,抚着她柔顺的秀发。心里的满足感一点点漫上他的脸,他轻轻笑开。是了,正是这种感觉,只有她才能带给他的满足感。只有她。
该说些什么好呢?继续狠厉的震慑住她?还是干脆哄她老实说朕很想你?
刘兴思量了半天,说出的话是:“翎兰回家。”
一起回家。
语气深情温柔的就如他们之间曾经什么嫌隙都没有,好像他还爱着她,她也爱着他似的。
遽然间翎兰大哭了出来。不同于一般女子哭泣时的娇滴含蓄,她哭的很是壮观,哑着嗓子嘶叫悲恸,眼泪鼻涕波涛汹涌。
刘兴心中一怔,看她梨花带雨般的把他胸前的衣襟打湿,泪水渗进他的衣纤,带着薄薄的温意。他更紧的抱住她,好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翎兰在他怀里哭成一团。身体因害怕而颤抖。她不知道他这样将他捉回去等待她的到底是什么?
翎家已被满门抄斩,她对他再无用处。即是想报复她干脆给她个了结或者继续囚禁拷打她。但是这样的情况又算什么?
他对她如此的温存让她感到害怕。正因为没有了利害关系,他这样的温柔和霸道会让她产生错觉——也许他也是有一点点爱她的。
她真的害怕以爱之名的桎梏,怕的要死。她已被重伤一回,无法再承受第二次了。
那时候她爱他爱的那么辛苦他对她却全然不过利用。好不容易她放下了,释怀了。他又来缠上她。殊不知这样的动作会让她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然后自我毁灭掉。
失去才知道珍惜。那末“珍惜”是否会考虑“失去”的心情呢?
她是“失去”,已无力无法面对那么迟来的“珍惜”。
“莫哭。”他继续哄着。
她却哭的更凶了。不断的捶打他,明明她的拳头看起来那么弱小,打起人来也挺疼,或许是她用尽全部力气的原因罢。她不要回到他身边,她不要和他继续在一起。
他终于被她的挣扎激怒了。他摇晃着她的肩膀低吼:“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朕说饶你性命你没听到吗?”
她收住了些哭声,红着眼圈凝视他:“皇上您当着饶我?”
“君无戏言。”
翎兰使劲抹掉脸上的泪水,颤声道:“您饶我不如放了我。”
“不可能!”已经尝过一次失去她的滋味儿,他怎么能再放!
一股压迫感涌上了翎兰的胸口。她明白他终究还是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难道他不知道正因为她那般的爱过他所以才无法和他继续一起走下去吗?更何况他们之间还存有那么深刻的家族仇恨,怎么可能与他完全冰释前嫌?
直到那股压迫感让她感到窒息,她猛然间大力推开了他!他惊诧又愤怒,又要去拉她。却见她突然之间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
她晕厥在他怀中。美丽的脸上血与泪淡淡交织。
他失了神,跃进脑海中的第一个反应是她莫不是死了罢?如果她死了是让他逼死的吗?慌乱险些将他打垮,悲痛亦是铺天盖地。
“皇上莫急,我想我能治她。”有谁的声音轻轻传来。
刘兴回头一看,再次失了神。不知何时屋顶上又站着一位女子。她素衣飘飘,梨涡浅笑,明媚净美到看不真切。更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一般,却又那样实实在在的站在人的面前。饶是他见惯无数美人,还是止不住一呆。
世有倾城当如此。
“你是谁?”
“我姓楚,乃此间青楼的主人。”
“你方才说你能诊治?”
“皇上可否让我一试。”
佛说众生皆有惑人的皮相。大抵是被那倾城之貌扰了心弦,他真的轻轻放开怀中的翎兰将她递给那个女子。
片刻中后,翎兰终于睁开了眼睛。
而后来的后来,刘兴离开了谷花青楼,却没有带走翎兰。而在他走后,谷花青楼门前燃起了烟花,绚丽无比,璀璨至极。
这是自三年前朝京大火开始实行烟花禁令后,第一次公然在一所青楼门前破例。
“姑娘,我们青楼可真有面子,开张周年庆祝竟然连烟花都燃起啦!”小倩调皮的拽着楚儿的衣角来回晃动。
“小丫头,现在兴奋起来了。这几天还敢对我板着脸,越大越不乖了。”楚儿佯装生气的模样使劲的捏了把小倩的脸。
小倩呼痛却还是蹭到楚儿怀里撒娇:“人家以为你有了翎兰便不理人家了嘛。人家哪知道翎兰是……”
“嘘……”楚儿捂住了小倩的嘴。“让这事儿永远成为一个秘密吧。”
今生缘,情已却。那晚屋顶上发生的一切将会被永远掩埋。
其实刘兴放了翎兰的真正原因是因楚儿的一席话。在楚儿为翎兰诊治过后她求得一个与皇帝谈话的机会。
她其实也只说了三事。
其一,翎兰的身份楚儿与她相处数日早已勘破,她无可归依,空余满腔爱与一身恨。知道自己深爱过的男子对其全然不过是利用,反差的悲恸使之引发出心疾。她被人陷害传递消息给她的家族,她大方承认不过是因为心成死灰,但求一死。
其二,翎兰患有的心疾,平素看不出来,但一旦情绪受到很大波动,轻则重伤,重则殒命。而这病唯一的办法便是忌情动忌浮躁。有他在她身边,她决计不可能痊愈。
其三,爱之深,恨之切。他斩杀她家族百口,她如何心平静气与他破镜重圆,继续夜夜恩爱?即使她回宫,那末朝中人又将如何看待这个明明已被下了死刑又重获爱宠的罪臣之女?人言可畏。
“可朕如何放得下她……”
“皇上,我既已知道您爱她,那么我便像您保证不会让她作践自己。这里虽为烟柳之地,活计却也不止卖身的。”
楚儿双眼澄澈,情绪依然不深不浅。刘兴猛的想起当时在狱中,翎兰看他时的眸也是这样澄澈美丽,却显而掺着凝重与讥讽。或许她讽的不是他,而是自我。讽自己红颜为了谁人瘦,讽自己看不透爱恨终成空。
更逞论牢狱之灾折磨下遍体的伤痕累累。她身上与心上的痕迹将永远提醒她那段委屈的过往。她需要的不是补偿,更是淡忘罢。
到底是从那刻起,他们之间便已开始悲戏终离,爱意顿消。
有些事做过了便再也挽回不来了。
刘兴最后问了楚儿:“朕知道她有恨,那她还有一丝爱吗?”
楚儿鼻子一涩,顿了良久后道:“半生情切为谁弹,可笑我命不由天。心已倦,还不若放手成全。与君无尤,亦与爱无关。”
“罢了罢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刘兴仰天长啸。
他是真心爱她,所以他不愿也不能以爱情的名义将她囚锢在禁宫红墙中。想当初他被她吸引亦不过是因为她那一份与宫中其余女子不同的洒脱。他放她自由。
而他终究也窒死在自己所做缚的情茧中,爱无能,求不得,只予别离。
最后,刘兴下达了一个命令,允许谷花青楼燃放烟花。那一晚,朝京烟火通明,彻夜喧嚣。其然烟花坠地,风华不若萤火灼灼。整个朝京就像下了一场灿烂的花雨。
刘兴说翎兰喜爱烟花,可因朝京禁令一直无法为她达成这个心愿。而如今,他既已许不了她三千宠爱,便赔她一场盛世烟花吧!
其实楚儿没告诉刘兴的是,翎兰每晚都会凝向远处的宫柳之地而后默然垂泪。她对他的爱恐怕早已刻到骨子里,怕是一辈子也抹不掉了。
可既已决定分离,便不要再用爱情困住自己。翎兰伸出双手去感知烟花的温度,刻意忽视无法止住的泪水潺潺。
烟火重重,烛花灿红。爱了却要放手。
若有来生,只羡鸳鸯不羡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