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溺》雪意心

6、第六章 私祭

　　举行先皇葬礼的时候，瑞雪依旧留在了延香阁。这延香阁是太后慈安宫的一部分，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往，今日便更显寂寥。瑞雪躺在床上，侧耳听外面的声音，却连蝉鸣也听不到。她知道这是因为太皇太后觉得太吵，下人们便用各种办法将知了都逮住，因此慈安宫里绝少能听到蝉鸣。
　　皇家生活大概就是如此吧，瑞雪在心中想，高高在上，却又无限寂寥。
　　朦朦胧胧睡去，清醒的时候天色已暗，萧恒正坐在自己旁边，神色委顿，眼圈发红。瑞雪问道：“皇上，出了什么事？”
　　萧恒摇头，低声道：“我只是……想父皇了。”
　　瑞雪默然，不知该怎样安慰他，只能伸出手握住他的，感觉到他的手与自己的一样冰凉。许久，两个孩子依然这样紧紧握着手，彼此沉默。直到小德子来请萧恒回宫，萧恒才离开延香阁，临走时向瑞雪微微笑了一下，好像在说：“我没事，不用担心。”瑞雪见了稍觉安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错了，她总觉得萧恒似乎突然长大了许多。

　　萧怿……今天，是你的头七呢……你和你的母妃过得怎么样？
　　瑞雪默默想到，感觉自己似乎在对萧怿说话一般。
　　“阿雪……”恍惚中，瑞雪似乎听到萧怿在喊她的名字。
　　太皇太后和家里的长辈都喊她瑞雪，五皇子、雅公主都学着萧恒喊她瑞雪姐姐，下人们都叫她小姐，唯有萧怿，会唤她“阿雪”。每次这样喊她的时候，萧怿都是笑微微的，令人感觉春风拂面。只是，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从此，再也不会有人微笑着，低声唤她“阿雪”。
　　想着想着，瑞雪的心疼起来，此时房中无人，瑞雪再也管不住自己的眼泪，趴在枕头上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哭泣的时候牵动伤口，瑞雪觉得越发的难受，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气息上不来，难过得似乎快要死掉了。
　　哭了一会儿，瑞雪只觉头虽然很疼，却比这几天以来都舒服了些。猛的，瑞雪突然想起每年的有些日子，家里都会烧纸钱，她听下人们说过，人死之后，他活着的亲戚朋友都要给他烧纸钱，说这叫“买路钱”，如果没有，下面的小鬼就会欺负那人的魂魄，还会在阎王面前说坏话，让那人吃苦受罪，甚至不能轮回转世，会永远在地狱里受苦。
　　想到萧怿披头散发、满身是血的被小鬼欺负的场景，瑞雪心中一颤。不可以，萧怿绝不可以受到那种对待，卓贵妃那么高贵的人，也不可以被侮辱。她知道这些天以来宫里的人都在忙着新皇登基和先皇丧葬的事，估计根本不会有人想着他们母子二人的身后事。
　　猛地撑起身子，瑞雪随手披了件衣服便下了床，找到平时练字时用的宣纸，准备给萧怿和卓贵妃做纸钱。翻箱倒柜的找不到剪刀，瑞雪只好喊人。平时最常伺候她的翡翠进来，见她脸色不正常的发红，一副着急的样子，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听到瑞雪要找剪刀，连忙去找了交给她，问道：“主子，有什么事儿吩咐奴才们就行了，您怎么亲自动手了呢？”
　　“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可以。”瑞雪向她笑了笑，“你先出去吧，一会儿我再叫你。”
　　翡翠答应一声，将门带好。
　　瑞雪从未亲自剪过这些东西，一开始做起来的时候有些生疏，过了一会就变快了。小心的剪着形状，瑞雪生怕万一剪得不好下面的小鬼不收，萧怿就要吃苦。

　　做好后，瑞雪喊来翡翠，让她帮着自己在后院中点一个火盆，翡翠见到瑞雪布包缝隙中露出的东西，一下子猜出她要做什么，唬的一下子变了脸色，“主子，这可不成啊，宫里是不允许私下里祭拜的！”
　　瑞雪拉住翡翠的袖子，“我知道，所以才要你帮忙，只是在后院稍微弄一下，你替我把风，不会有人发现的。”
　　“可是您这样要是被抓住了……”
　　红了眼圈，瑞雪低声道：“我只是想稍微祭拜一下，不然……不然我怎么都不会安心的，他……”心中一急，又咳了起来。
　　翡翠见她咳得这么厉害，不由得着急，“可是……”
　　噗通一声跪下，瑞雪道：“求你帮帮我，就这么一次，我保证不会有下次！好不好？”翡翠吓了一跳，慌忙跪下，“您这是做什么……”看着瑞雪清澈的眼睛里都是哀求之色，不禁道：“好好好……我帮您就是了！”
　　翡翠在延香阁里的宫女中品级较高，便出去将人都掉开，找了个火盆藏在后院中隐蔽的角落里，回到房间，见到瑞雪已经换好了一身素服，不由得暗叹口气，心道若是这次被捉住了，自己这条小命也就不保了。
　　将火点燃，翡翠低声道：“主子，您可快点。”瑞雪点点头，翡翠看她神情哀戚，楚楚可怜，没再说什么便退到一边去帮她望风，
　　怔怔望着纸钱在火盆中逐渐化为灰烬，瑞雪想着萧怿也是想这纸片一样，被大火无情吞噬，在心中默默道：“萧怿，今日我只能为你们母子做这么多，若是不够，你一定要托梦来找我。”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以前翻诗集的时候见过的元稹的一首诗：
　　山水万重书断绝，
　　念君怜我梦相闻。
　　我今因病魂颠倒，
　　惟梦闲人不梦君！
　　因为诗意文辞并不难懂，当时念了几遍就记住了。“惟梦闲人不梦君”！这么多天，她从没有梦见过萧怿，实在是悲哀。元稹与白居易这对知己好友，虽然远隔万里，总也知道对方在哪里，还活在这世上。
　　萧怿却已经死了。
　　一边向火盆中投纸钱，往日与萧怿在一起的时光，点点滴滴也浮上了瑞雪的心头。
　　最初进宫陪太皇太后的时候，萧怿与其他人一样，也是喊她“瑞雪”，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对她的称呼变成了“阿雪”。她曾经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唤她，萧怿只是笑了笑，说：“只是喜欢这样喊你，你若是不喜欢，我便不再这样了。”当时她只是摇摇头，不置可否。从那以后，他对她的称呼就这样定了下来。
　　记得今年清明的时候，宫里的人特意制了风筝给他们玩，五皇子、萧恒和雅公主以往就学过，一个个都笑嘻嘻的拉着线轴在跑，唯独她的放不起来，不知是怎么回事。萧怿见了，将自己的线轴交给她，笑着说：“你试试这个。”当时他的风筝已经放得很高，瑞雪接过，却不知该怎样操作。萧怿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控制线轴和手上力气的轻重，渐渐的，瑞雪有了些经验，望着天上高高的风筝，不禁叹道：“真的好高，它飞走了怎么办？”
　　“不要紧，”萧怿微笑着，“线在你手上，好好握住就行。”
　　过了一会儿瑞雪又开始试放自己的那只风筝，却只是低低飘了一会儿便落了下来。萧怿捡起风筝仔细检查，“可能是制作的时候这里有点偏了。”瑞雪微笑道：“不要紧，反正我已经学会了。”
　　几日之后，瑞雪正在房中练字，她喜欢清静，便让所有的宫女都下去，独自享受春日中的静谧。一时翡翠进来，走到她身边唤她，瑞雪转头，便看到翡翠拿着个燕子的风筝正向她笑。瑞雪见了风筝觉得很可爱，将它拿在手中，问道：“这是？”
　　“是三皇子身边的小成子拿来的，说是要送给主子您。”翡翠道。
　　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么高兴，瑞雪问道：“三皇子？”
　　“是，”翡翠笑着答道，“小成子悄悄告诉我，这是三皇子亲手做的，之前还做了一个，觉得不满意，又重新做的。”
　　瑞雪抿嘴而笑，让翡翠下去，走到窗前细细端详风筝，越看越是喜欢。望向窗外，春光照耀，好鸟相鸣，昨日刚下过一场雨，树叶显得格外翠绿可喜，不由得动了心思想去外面放风筝，偏偏天气晴好，一点微风也没有，也就只好作罢。虽是如此，瑞雪也将风筝玩赏了许久，想象着萧怿一个堂堂的皇子在做手工活的样子，不禁笑了出来，心中好像吃了许多蜜糖一样。许久，瑞雪才依依不舍的将风筝收好。
　　次日，陪着太后念完佛经，瑞雪来到御花园，向宫女讨了些鱼食喂鱼，看到鱼儿们聚过来吃食又各自游散，有些羡慕它们的悠游自在。
　　感觉到有人走近，瑞雪转身，见来人正是萧怿。微微笑着，瑞雪知道萧怿站到了自己身边。
　　“谢谢您的风筝，我很喜欢。”瑞雪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脸颊发烫。
　　萧怿轻轻一笑，“你喜欢就好。”随手在碗中捏了些鱼食撒在水中。瑞雪看到他的手指上有几道伤口，惊讶的望着他，萧怿微笑道：“不用担心，一点都不疼。你看，都游过来了。”说着指了指水中。
　　两人一起望着水面，但见碧波荡漾，各色鱼儿自由嬉戏，有几只游过来吃了鱼食又沉了下去，数片花瓣飘荡在水中，或雪白或粉红，引得几只鱼儿围着它们打转，十分有趣。
　　当时的景色真的很美，只是与她一起欣赏的那个人已经走了。方才她犹豫许久，最终还是不舍得将燕子风筝拿出来一起烧了。

　　心提到了嗓子眼，翡翠着急的心道：“主子，快点！快点！”突然听到有什么动静，转头一看，吓得脸也白了，腿一软便跪了下来，嗓子也好似出不了声，想说句“太皇太后”也说不出。
　　太皇太后看着翡翠哆哆嗦嗦的样子很不耐烦，望向远处的瑞雪。只见她一身素衣，正在向火盆里投纸钱。翡翠想解释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觉自己的心跳也没有了。
　　皱下眉头，太皇太后望着瑞雪单薄的侧影，不知被什么触动，打个手势让翡翠站起来，低声道：“去拿件厚衣服给张小姐披上，等祭拜完了让她赶紧回去。”翡翠哆哆嗦嗦的说了声“是”，回过神来，太皇太后已经离开了。
　　“我的娘叻！”翡翠一下子靠在墙壁上，脑海中只剩下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