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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遗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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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秦冰突然说话,“我们怎么知道二位就是卓家的人?”不顾丈夫的眼色,秦冰淡淡笑道:“人心难测。方才二位闯入房间就说要求援,但到了现在也没拿出什么凭证,我们素未谋面,二位如何能够使我夫妻二人相信?”
“夫人……”江维岳刚想说点什么,卓庸便说道:“夫人所虑甚是,只是按常理来说,若要冒充他人,都是为了谋得利益。如今卓家已败,我们无端端冒充朝廷要犯又有什么好处?”
秦冰微笑道:“话虽如此,但天下之事往往难以预料,我夫君为人老实,却也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得罪了什么人。若是有人故意设下陷阱,要治他个窝藏要犯之罪,也未可知。”
“这……”卓庸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对答。
卓飞宇静静看着一切,突然从靴子中拿出把匕首,道:“匕首上有卓家的押花,天下绝无重复。”
秦冰接过,仔细看了,道:“押花是没错,但不代表不能仿制,而且匕首是卓家的,也不能代表二位就是卓家的人。小兄弟,你说是不是?”又将匕首递了回去。
卓飞宇接过匕首,道:“江夫人若不相信,我们说一万遍也是无用。也是,这太危险,庸叔,我们还是走吧,不要给人添麻烦。”
“等等,”江维岳急道,“如今城门已毕,满城都是追兵,你们又能到哪里去?”转头向秦冰道:“夫人,你看他们,哪里像假装?”
“这我可不知道,”秦冰微笑,向卓庸道:“不如就说说为何找到这里,您怎么知道我夫君就一定会收留卓家的人?”
卓庸道:“老将军六十大寿之时,江大人曾去贺寿,还送了一幅字。”秦冰点头道:“有这事。”卓庸接着道:“其实当时小人远远见过江大人一面,事后清点贺礼,管家曾说江大人太寒酸……”抬头看了江维岳一眼,又道:“当时老将军就说管家目光短浅,不懂得识人。他老人家说江大人品格端方,绝不会做趋炎附势之事,有真正读书人的清高之气。这样的人,才真正可能雪中送炭。还说如果将来有什么事,也许江大人是真正肯帮忙的人。小人事后问过老将军,他怎么对江大人如此熟悉。老将军说当年战场上他救过您一命,两个人也说过话,他老人家阅人无数,一定不会看错。”
秦冰看了丈夫一眼,心道老将军的确没有说错。
“今日朝廷大开杀戒,我便知与老将军特别要好的几位大人必定要受牵连,如果去找他们一定是自寻死路,然后我就想到了江大人……”卓庸向秦冰磕了一头,道:“我素来知道朝中大人们的住处,心里想着最大的那间一定就是二位的卧房就闯了进来,冲撞了夫人,还请见谅。”
秦冰淡淡一笑,道:“这我可不敢当,您是血性汉子,别动不动就如此,请起吧。”说着要将卓庸扶起,见他不动,手上微微用力,道:“您还是起来吧。身上还带着伤,应该多休息。”
卓庸听了她的话站起身来,道:“这么说您相信我们了?”
“当然,”秦冰道:“您说的在情在理,为什么不信?刚才只顾了给你治伤,没问清楚,所以想弄弄明白。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二位要多多原谅才是。”
卓庸道:“小心为上。我们当然不会怪您。”
江维岳这才注意到桌上的药匣,问道:“伤的严重吗?”
卓庸咧嘴一笑,道:“小伤,死不了。”
“那么,卓兄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卓庸直视江维岳的双眼,低声道:“小的来此,是因为对江大人有绝对的信任。但目前形势危急,如果您不同意,咱们也绝不敢怪您。”
“卓兄这么说就太瞧不起江某了,”江维岳微微挺了挺胸膛,“卓老将军对江某有救命之恩,江某不才,却也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然后看看秦冰,秦冰向他微微一笑。
得到江维岳的保证,卓庸放下心,道:“京城外向西六十里,有家宋氏武馆,是老将军以前的部下宋奇开的。宋奇官职不高,朝廷应该查不到哪里去。我这就去设法通知他来接小主人,最多七天,他必然会派人来。只是……”
“这几天卓公子就暂且住在舍下,卓兄可以放心。”江维岳点头道,“只是您身上有伤,不然我们想办法去通知宋统领?”
“不必,”卓庸笑道,“只有我去引开追兵,小主人在京城才能安全。而且宋奇只有见了我才能确定小主人的身份。”
“庸叔……”卓飞宇突然道,“我不能让您为我涉险。”
卓庸蹲下身,手扶着卓飞宇道:“小主人,孰轻孰重,您应该知道。卓家的血海深仇还等着您去报。”
卓飞宇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但还是有些犹豫,“可是……”
“事不宜迟,小主人,若苍天有眼,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卓庸打断他的话,站起身向江、秦二人道:“江大人、江夫人,等宋统领的人来了,他们会说‘攻其无备’,到时请二位回答‘上兵伐谋’,这样便能确认对方的身份。”江维岳知道这两句语出《孙子兵法》,但不出于同一章节,同时又是众人都知道的句子,若不知道,第一反应定然是说出书中紧跟的句子,心道这的确是个确认对方身份的好方法,点头道:“明白,我夫妻二人一定力保卓公子的周全。”
“多谢。”卓庸向江氏夫妻二人抱拳施礼,转身跪在卓飞宇面前磕了一头,道:“小主人,我这次一去,不知还能否回来。您要记住,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为卓家上下报这血海深仇。”
卓飞宇知道事情无可挽回,死命的点头,“庸叔放心,此仇不报,卓飞宇誓不为人。”
欣慰的一笑,卓庸道:“但愿小主人说到做到,卓庸便是立时死了也心甘情愿。”说着站起身,向江氏夫妇看了一眼,便头也不回的翻窗离开。
卓飞宇跑到窗前一看,只见明月在天,树影斑驳,有哪里再有卓庸的影子?刚刚经历生死之劫,现在唯一亲近的人也已离开,不知今生还有无可能相见,心中的恐惧害怕和伤心难过一齐涌上来,卓飞宇鼻子一酸,却硬生生把眼泪咽了回去。他知道现在流泪一点用处都没有。爷爷经常对他说,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如今卓家恐怕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更加不能丢脸。
死去亲人的脸庞就在眼前,鲜血洒在脸上,那种腥甜的味道、那种又热又粘稠的感觉现在仍然能感受得到,卓飞宇将方才对卓庸说的话刻在了心里——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秦冰望着卓飞宇小小的背影叹了口气,向丈夫道:“这几天你就睡书房里吧。”
江维岳点头道:“好,这几天一定要小心,尤其是我去上朝的时候。”秦冰转盼而笑,“你还不相信我吗?”江维岳知道妻子的本事,微微一笑,向窗口走去,唤了声卓公子,见他没有反应,便轻轻碰了下卓飞宇的肩膀。卓飞宇警觉的回过头,目光之凌厉,令江维岳微微一惊,随即和声道:“卓公子,卓庸先生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会平安归来,您不用担心。”
卓飞宇定定望着他,没有反应。江维岳又道:“这几天就请您一直呆在这里,外面不安全,被人看到了会很危险。”卓飞宇顿了一下,终于点了下头。江维岳心中暗叹口气,道:“夜色已深,卓公子,先休息吧。”卓飞宇垂下目光,低声道:“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要睡呀,卓公子。现在是非常时期,此刻不知有没有人就在暗中监视着我们家,若是有一丝异动,别人会马上怀疑的。”秦冰走过去将窗子关上,淡淡道,“这么晚了还没有安寝,若是让有心人知道了,说不定会掀起什么事端来。说是如此,卓庸先生的一番苦心岂不是都白费了。”
“夫人……”江维岳向妻子皱了下眉头,心道这孩子刚刚经历灭门之祸,又怎能轻易的平复?卓飞宇小小年纪,此刻还能如此冷静,已然是非同寻常,不能再逼他什么了。秦冰只是浅浅一笑,没有说话。
秦冰的话让卓飞宇愣了一下,马上低声道:“我明白了。”他明白卓庸此去凶多吉少,说是自己再不小心的话,的确是谁也对不起了。
当夜江维岳便睡在了书房,秦冰找来长子修文的衣服给卓飞宇换上,让他睡在自己身边。
夜深。
卓飞宇睡意全无,知道身边的秦冰也没睡着,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江夫人。”
“嗯。”
“对不起,将您二位牵扯进来。”
“当年卓老将军救过我夫君一命,对我夫妻二人便有再造之德,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些算不了什么。”秦冰闭着眼睛,淡淡道。
卓飞宇眨了下眼睛,“据我所知,江大人是个文官,祖父居然会对江大人有救命之恩,看来世事难料,不可预测。”
秦冰“噗嗤”一笑,转过头,张开眼睛看向身边的男孩儿,轻笑道:“若是对我夫妻二人还有猜疑,卓公子请直说就是,用不着绕弯子。”卓飞宇被她拆穿心思,微微一惊,却仍然保持镇定,没有说话。秦冰又望向上方,道:“我丈夫是个书呆子,迂腐固执,当年不小心得罪了上司。他的上司使了些手段,竟将他派往前线去作监粮官,实际上是让他去作马前卒、去送死。我当时怀有身孕,无法随行,乱军之中,是卓将军出手相救,才使我丈夫能够平安归来。事情就是这样,卓公子若是还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
沉默了一下,卓飞宇低声道:“江夫人,抱歉,我不该怀疑二位。”
“不,你应该怀疑。”秦冰不顾卓飞宇惊讶的目光,翻身向外,“以后的路还很长,你的确应该提高警惕。只是要记住,这世上还是会有值得你信任的人。”
卓飞宇细细咀嚼着秦冰的话,半晌才道:“我记住了,谢谢您。”
“休息吧。”秦冰道,便再也没有说话。
听得卓飞宇的呼吸声终于渐渐沉了下去,秦冰心中微微叹气,回想起刚才丈夫碰到他,他回头时那凌厉的目光。一个八岁的孩子,刚刚经历灭门惨祸,没有崩溃已经很难得了,他表现得这般镇定,不由得令人心生佩服。秦冰不禁想道:“这孩子,以后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