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扶摇直上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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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知道，少林的梅花桩也不过如此。
彼时他见她，她一身墨色天工罗衫，手持一柄“止水”，神情倨傲地站在梅花桩最高处说道。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精致水灵的脸上镀上了一道金边。她是纯阳教李忘生的爱徒，十一岁便名动江湖的“百里金虚”，而他是少林众多挑水僧中的一个。
那又怎样，你们纯阳的梯云纵总有跳不上的地方。
哦，她轻盈地跃下来，像一只翩翩的燕子，你说说？
你们纯阳的两仪门，天策的凌烟阁，七秀的忆盈楼，我们少林的藏经阁，万花的三星望月，长安的长蛇谷，扬州的东篱寨，龙门客栈的塔楼……你都试过？他如数家珍。
两仪门我从小跳着玩呢，想必其它地方也不至于难到哪里去。她顶嘴，秋水般的眸子瞪得鼓鼓的，俏生生的煞是可爱。
他思索一会，这些地方你自可以一一去试，但有个地方你一定去不了。
哦？
昆仑山上有个小遥峰，你若也能跳上，我便服。
好，即使我现在跳不过，我总会本事见长的。她收敛了一点傲气，三年后，我若跳上了小遥峰，便来找你。
可是有时约定，有谁知道，会耗去一生来履行。
她流离颠簸，四处打听，千里迢迢来到了龙门荒漠。再北上，便是昆仑山了。此时她才知道原来人们说小遥峰难登，并不是山高难攀，而是一路上多恶人猛兽。一路披荆斩棘到了玉门关，十三岁的少女已经是满身的血迹斑驳，昏迷前一个高大的身影来到她面前，将她抱起：孩子，肯不肯跟我走？
生死关头，有什么能不点头的？
于是她去了恶人谷，肖药儿医好了她的伤。那天接她的人叫王遗风，他听她讲了自己的目的地，哈哈大笑。李忘生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个倔丫头？就凭你现在的本事，还没上昆仑，就被山底下的雪狼吃了。她咬唇沉默了一会，忽地向王遗风跪下，请谷主收留，教我绝世武功。
这一待就是五年。她没有去赴三年的约，成日在恶人谷潜心修炼。江湖磨平人的棱角，她变得成熟谨慎，但孤傲乖张的脾性还是让人难以接近。她是谷中人，自然也和谷里人一起外出行动，杀人——杀浩气盟的人。她大笑着快意恩仇，直到在昆仑被围剿的浩气守营弟子中看到一张仓皇的脸。
当年的小和尚定下约后，竟开始发奋苦练，三年功成，请方丈写了一封荐书，去了浩气盟。昆仑有浩气营地，他自请远驻，一驻就是两年。他等着那个迟到的小女孩从小遥峰上翩翩跃下，炫耀说，我早知道，昆仑小遥峰也不过如此。
谁知他等到的只是一柄插入心脏的止水剑。
看着汩汩涌出的鲜血，她骤然惊醒。当年奔波离乱的路途使她惧怕死亡，逐渐只记得用刀刃来护住自己的身躯。这五年来，她随着谷中兄弟在昆仑不知来回多少趟，杀人杀到手发麻，起初是为了自保，后来渐渐变成一种血腥的嗜好——小时候的约定自然早已不当真。看着直挺挺倒下的身体，她蓦然惊醒，一声惨叫，夺路而逃。
她以为他死了，悔痛成狂。
少林轮回诀救了他。
他在师门长跪三天三夜，毅然投入恶人谷。一身浩气玄寂袍换成了恶人谷须弥袍，成了王遗风的得力干将。当年他只是她裙下的一个挑水僧，想去浩气盟历练等待，谁料原来她最看不过浩气走狗，那么，便去她愿意待的地方，做她做过的事情。他发疯似地在恶人谷追寻她的痕迹和气息，像当年的她一样，病态地折磨自己去练武，快意杀人。
佛曰：六根本烦恼。纤纤身影翩然而下的那一刻起，那青丝墨裙和傲慢的笑颜就成了他的三千烦恼丝，丝丝入扣，噬人心骨，然后是那双惊慌痛惜而凄迷眼神，夺人心魂。他已经相思到五感麻木。如今，只有湿热的血能唤回他的知觉。杀戮果然是会上瘾的，他挑了一个又一个的山庄，扫荡了一个又一个的门派。谷里的陶寒亭说她和他都是手辣心狠的人。浩气恶人各两年，正道的伪善和恶人的嗜血都已看遍，佛祖前的梵呗早已远去，是非均是很淡薄的事情了。他想做的，只是能够和她同时被人提起而已。
起初，有人说她疯病难愈，在李渡城喂了僵尸；之后他们说她被师父带回，终日被锁在空雾峰悔过，不问世事；又有人说她独自去了寇岛，留在日轮山城，发誓再不踏入中原半步；再后来，她被世人忘记。
那年她被王遗风带走，江湖上早已没有“百里金虚”，世人又怎可能费心思去记得那个后来发疯奔逃的女人？
他去询问李忘生，回答他的是纯阳紧闭的大门。盛怒之际，他挑断守山弟子的手筋。
洛阳、长安、扬州三大主城发榜通缉擅闯门派者。往日孤僻的他早被恶人谷众人鄙弃。手上的武器刹那落地，从高头黑马跌落下来时，他看见长安漆黑的天空，春节将至，天空上飘浮着玲珑的花灯。那天他闯进纯阳，在坐忘峰上放了一只灯，翠绿的灯火让人想起某人墨色的裙子。鲜红的液体从他的身体里涌出，他想张口，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很多年后，江湖上多了一个奇人，人称“飞燕无痕”。据说她一招“扶摇直上”兔起鹘落，她跳上了两仪门，凌烟阁，忆盈楼，藏经阁，三星望月，长蛇谷，东篱寨，龙门客栈塔楼……每跳上一处，就在那刻下一句：我到过小遥峰顶。
只是那时，你已无从得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扶摇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