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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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把云五朵放在马车上的软榻后，便出了马车，一屁股坐在不远的青石上。无论是何人，遭遇这等变故，也许需要静静，也许需要发泄。外人在旁，总会打扰。
云五朵卧在榻上，没有哭泣，疲倦地瞌上眼睛。云府的美好，点点滴滴一时皆入心头。
尚记得一年前大病一场醒过来的情景。
数人围在床头，犹如观赏稀奇动物。其中一位妇人三十多岁的模样，微微施了粉黛，才掩盖住眼角的疲倦。头上挽了一个盘桓髻，上好成色的玉簪插在发间，旁边贴了简单的绢花，看起来雍容华贵。她喜极而泣：“朵儿总算醒来了，娘亲可是急得差点发疯。”
那刻，眼里尽是惶然。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冒了个古人娘亲出来？拍古装剧么？她记得她是刚刚重获自由的白晓蒙，并非妇人口中的朵儿。
妇人见她迷糊的模样，却当是大病病坏了。挥挥手，命下人速速去多请几位名医。
她自是奇怪的瞧着这名妄下结论的妇人，心里腹诽道：“我好好的，哪里需要看医生？你才需要看医生。”
妇人被瞧得心惊肉跳，大骇之下，竟然双泪纵横：“朵儿，你居然不记得娘亲了。”围观的几人，也随着呜呜咽咽伤心落泪：“小姐怎会落的这般田地。”
看着她们真真切切不是作假的眼泪，半响才回过神来，自己如当今盛行的穿越说，恶俗的穿越了。
强迫被灌了几次汤药后，新的人生拉开序幕。白晓蒙的前尘往事，自己有心忘却。而云五朵的人生她愿意替她重新开始。
恐怕露馅，就当做病坏了脑袋，全然记不得亲人，记不得规矩，记不得任何。却因着这么一场病，成了云府众人怜惜的瓷娃娃，个个恨不得把自己温暖的真心捧出来献给她。
“您看，小姐大病一场后，连最基本的行礼规矩都忘记了，李老嬷嬷，府上就数您最懂规矩了，赶紧去教教吧，小姐身子虚，千万时间别太长，”云府刘大管家吩咐道。于是，一把老骨头的李嬷嬷拄着拐杖以蜗牛的速度蹒跚地往她浅草阁方向爬去。
“小小，小姐的人参鸡汤送过去了没什么还没有？你一点都不配做小姐的贴身丫鬟，下次再让我发现小姐的饮食没有及时的话，我...我...”绿绿咆哮完后，想甩个狠点的词，可是平时都是一副冷冰冰话缺缺的模样，现在骤然转变风格，竟然词穷。“我”了半天，自己的小脸倒先红了。这是无意见到的场景。
“诶哟喂，我的大小姐，天气这么凉，你怎么穿这么少？” 妇人一脸惊吓的表情，肥腻腻的腮帮子还顺景的抖了抖，“奶娘给你新做的衣裙，你试试看。”怀里立刻被塞了一件鲜红的袄子。颜色虽然非常俗艳，但是细细的针脚，精细的做工，定是花了不少心思。
也还记得身体被养得健健康康后，众人的疼爱更是不少半分，吃的用的都是府里人极其用心的给予。至于娘亲及大哥云大将，一天往浅草阁跑了少说七八回。娘亲最常做的便是呆呆地看着她。半响，受惊吓似的突然回过魂来，看着她好端端的在旁边，这才松了口气，拍拍胸口，表示安心。大哥云大将则是喜欢带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回来，堆得她的浅草阁甚为凌乱。
往事一幕幕，这样被捧在心窝子里面暖的感觉，清晰如初。如今这些人，恐怕都已遭不测。再也没有人能为她复制一位笑得瘪起嘴的李老嬷嬷，拿着蛋包肉当零嘴哄自己的奶娘，还有外冷内热的云绿绿。这些美好，唯有拼命记得才算拥有。若是忘记了，便是彻底遗失。想及这，又是一阵刺痛。
莲花在外面坐了好一阵子，侧着耳朵听马车里的声音。既无撕心裂肺的哭闹也无任何低低的抽泣，不禁担心云五朵是否想不开。徘徊了一会，终究还是掀开马车帘子进了去。却见着榻上人的眼泪似是不经意，无声无息间早已四处流散到满面。
有疼惜，却有安慰，十五岁左右的少女，宛然有了成人的坚忍。他没有手帕，只好捏着衣袖笨拙地擦拭她脸上的泪水。从眼眶滚落出来的泪水，还带着灼人的温度，他却极好的耐心。当泪珠滚在脸上一滴，那么就擦去一滴。
外面的阳光透过马车微卷的帘子，形成一道小小的光柱，并在马车内划出一条拐弯曲折的直光。虽然弱小，却夺目。莲花突然想，这位哭泣的姑娘是否会如凤凰般涅槃重生，最后有得耀眼的光芒。
苏沐辞动作极为迅速，一个时辰左右便得出了结果。府内观景湖的尸首共是一百一十二，有些面目全非早就认不出模样，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云夫人。
云五朵连连打击下，精神甚差。费力地从榻上爬了起来，欲前往观景湖再次辨认。苏沐辞经过相处，也知道这云五朵的倔劲发作，无人能拦。就算场面再残忍，也不再阻拦，反而自发走在前面踢开散落在路上的焦木碎石。莲花却亦步亦趋跟在云五朵后面。两人极其默契的用各自的方式陪着一位叫云五朵的女子。几年后想起这瞬间，云五朵既觉得珍贵又觉得讽刺。
观景湖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从湖里打捞出来殁了的云府人。云五朵趔趄地走近一一确认。看不清面目全身肥嘟嘟的人是厨房李管事，他最喜欢吃红烧肉做红烧肉，隔三岔五便带着他的得意之作去各位管事那炫耀。细长的瓜子脸，眉心有颗美人痣的丫头是今年二月份新来娘亲房里的，当时还盘算着要不要帮她和大哥牵红线。削弱瘦小的孩子叫小笛，是外面捡来的流浪孩子，无父无母，无依无靠，长大了说要娶个好媳妇还要养个聪明的儿子……
饶是做好了准备，却无法镇定的继续指认下去，云五朵哽咽良久，复哀伤地问身后的莲花：“他们……他们那么善良，为何要祸及他们。”
这个世间有太多的贪欲执念，这才有了罪大恶极的罪行。似乎永远解释不清为何有人执着，有人贪恋。冥冥之中，也许一切注定。他日，我们自己也可能因为别人的一念之间丢了性命。别人亦可能因为我们的执着任性失了安宁。莲花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回答。
苏沐辞向云五朵问清了云夫人的特征后，又仔细检查了几遍，已确认没有云夫人的尸首，也不忍云五朵再逞强下去，当下轻声劝慰道：“没有发现云夫人，这是好消息。我叫人先行在镇上帮你找家客栈，你暂且歇着。府上的后事，我会帮你处理。”
一步一步如站在刀尖，离开了满目疮痍的云府。那刻，有微风吹过，却是萧瑟黯然。云五朵双目赤红，拳头紧握，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这些都要一一讨回来。
苏沐辞替云五朵寻得客栈离云府不远。许是考虑到云五朵的状况，特地寻了生意黯淡的“福贵客栈。”来人少些，也不会扰了云五朵休息。
云五朵许是方才伤了心神，疲倦之极，卧床便睡了去。白昼睡到黑夜，黑夜又睡回白昼。明明是睡着的，却是格外清醒。想完全醒过来，却是挣扎在反反复复的梦魇中。
一会梦见另一个白晓蒙捧着冰激凌一口一口优哉游哉舔掉后，言笑晏晏地诱惑另一半自己，“回来吧，云府一切都当南柯一梦。”一会却又变了歇斯底里痛哭不止的云五朵，双拳紧握，誓要报仇。
到底哪个才是自己？梦里却是分不清辨不得。
是背弃这一年的情谊，当这一切皆是南柯一梦？还是坚忍地留下来，寻得仇人，将这一切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梦里这两个念头，此消彼长，此长彼消。几个昼夜轮换纠葛，最后只剩下云夫人轻轻的呢喃：“朵儿……朵儿。”
似是召唤，云五朵骤然睁开眼睛。身边却了无一人。没有娘亲也没有大哥。唯有头顶普通的白色纱帐，那是一抹刺目的白。
窗外已又是黑夜。黑黑漆漆，延伸着没有尽头。
中途，苏沐辞不声不响地陪着云五朵好几个时辰。即使担心，却是无能为力。云府的后事都已办妥，以后的路要给她自己选择。
莲花岔开苏沐辞的探访，蹑手蹑脚得也过来看了几次。他凝视着她睡梦中紧皱的眉头，恍然想起了自己娘亲曾说过，人，最怕的是原本拥有满满一切。却在须臾间，全部失去。
莲花纤长洁净的手指不觉中便覆上了云五朵的眉头。
他喃喃自语，“也罢，从今后，你再也不怕失去。”
因为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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