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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宿命】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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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开学不久,一天晚上,凌安正在家里做家务,听见敲门声音,打开门一看,居然是苏生,苏生对着凌安笑笑,说,今晚我能住你家吗,我没地方去了。
凌安见苏生眼睛红红,不好意思拒绝,却说,这样子你家人不会担心吗?
苏生冷冷一笑,我就是希望他们担心。
凌安的家并不宽敞,一家三口住在三十几平的小屋里,房子是租的,条件不好,凌安让苏生进屋的时候,羞涩的环视了一下这个所谓的家,贫穷是耻辱,凌安一直这么觉得。
没关系,其实我家条件还不如你。
苏生淡淡的说,凌安的心莫名的慰藉。或许那就是后来的所谓的同病相怜吧。
凌安的小床放在堂屋,一间不超过二十平的房间,放有凌安的床,床边一个旧木柜,上面整齐的放着书籍,床的另一头是橱柜,前面放了个蜂窝炉,炉上放着水壶,炉火温热,轻轻加热着,然后是一些水桶,水盆,几张旧得发黑的方木凳,破旧的冰箱发出轰轰的振响。
凌安拉着苏生坐在自己的床边,说你先自己玩会,我去做事。
凌安对苏生说完,就听见里屋传出凌安母亲的声音。
凌安,有客人来家里吗?母亲在屋子里问,声音越来越近。
凌安急忙答道,恩,苏生,我同学来了。
话刚落音,凌安的母亲已经走到了房间门口,看着坐在凌安床边的苏生,微微一笑道,原来是安儿的同学,家里简陋,招待不周。
苏生随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之处的女子,凌安的母亲,挺着大大的肚子,脸色有些许苍白,但是笑容却亲切温暖,苏生礼貌的说,阿姨好。
再看凌安时,凌安的脸又红了。
妈,你赶紧回屋休息吧。
凌安的父亲收工回来时,晚饭便开始了,在小小的堂屋里支起一张桌子,四个人凑活着坐在一起吃饭,凌安的父母都很好客,一边吃着一边聊着天。
我一天工作忙,很少过问凌安学习生活,你们两个在学校要相互照应。凌安爸爸说。
恩,会的叔叔,我们两关系很好。
那就好,我们家里条件不好,不知道在学校有没有欺负凌安,麻烦苏生多关照点。
没有啦,凌安成绩优秀,深的老师同学喜欢,只要她不欺负人,一般都没人敢欺负她。
苏生说着,坏坏的望着凌安,凌安不说话,只顾低头吃饭。
然后凌安父母便问起苏生的情况来,苏生都一一回答。
凌安父母深深感慨,你们都是穷苦家孩子,两个人一定要像姐妹一样相互照顾些。苏生还好,还有一个哥哥,我们就只能给她一个弟弟或妹妹了,免得以后我们不在了,她一个人孤苦伶仃。
自己都养不活,还生那么多。
凌安微微的发火,然后大家就安静下来。凌安心里又是一阵内疚。觉得自己要么不说话,要么就口出伤人,可是又是事实,明明家里条件那么不好了,为何还要再添一个弟弟妹妹,本来生活已经很难,以后还要怎么继续下去。
没事,没事!凌安爸爸打破僵局,说前几天我找了个卜卦的先生帮我们看了看,他说凌安的命会越来越好,尤其是过了二十五之后,以后凌安发达了就养活弟弟哈!
有希望是好的,过分的希望就是空想。凌安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很重,路很远,且无法倾诉和分担。
但更多的时候,觉得这些责任又是心甘情愿的。
无可奈何,所以只能心甘情愿。
晚上,凌安和苏生挤在自己的小床上,彼此半夜都无法入睡。里屋传来大人们的酣睡声。
凌安?
苏生轻轻叫着。
恩,没睡着。
凌安,比起我家来,其实我倒宁愿生活在你家。苏生顿顿,继续说。
我家虽是本地的,但是我父母年龄都比较大,我爸身体不好,家里的活都是妈妈做,妈妈种菜,然后大清早的从江南挑到城里去卖,这些收入都是微薄的,很难支付我的学费。虽然有个哥哥,但是有和没有都没区别,哥哥没上学了,挣不了钱还开口找妈妈要钱,爸爸看病也得要钱,我上学还要钱,妈妈对我很好,我真不想让她那么辛苦,所以我一直都拼命学习,希望有一天可以让妈妈过好。
苏生的声音有点硬咽,凌安不说话,伸手轻轻抱着她。
知道我为什么离家出走吗?苏生继续说。
虽然你家也只有你爸爸辛苦挣钱,但是至少全家和睦。而我,爸爸不但不工作,一犯病就脾气不好,对着我妈就乱打,妈妈一直都忍让,我今天终于忍无可忍了,对着他吼起来,他叫我滚,有多远滚多远,凌安,有时候我有种错觉,觉得这肯定不是我的家。为什么同龄女孩子随手拥有的东西,对于我来说那么难呢,不就是一个经济稍微好点,和睦点的家吗,为什么对于我来说,那么遥远。
苏生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凌安不说话,原来苏生和自己的状况近乎一样,两个家庭,同种生活。凌安不说,不倾述,不习惯倾述,伤痛是耻辱,贫穷是耻辱,她要将那么耻辱狠狠的埋在心里深处。
苏生是外表坚强内心脆弱,而凌安正好相反。
苏生不会轻易的哭,可是一旦难过起来,就会向凌安倾述。
凌安会轻易掉眼泪,内心却坚强如顽石,再苦再累再殇,都隐忍着。可一旦爆发,是让人害怕的。
那次,家里快开不了火了,父亲找包工头要工钱,那些人见事欺人,找各种理由拖欠,无奈之下,父亲从工地拖回一台机器,以此威胁,不给钱就不还。那是一个周末,包工头带着一群彪悍的民工来到凌安家里,准备动手打人砸东西。
瘦小的凌安在那些人即将动手之前就爆发了,操起菜刀发出尖锐的声音:
谁他妈敢动我家人,我就拿刀剁了他!
小小的身影凛冽,发出慑人的光芒,声色严厉,那一霎那,所有人都安静了,几秒钟之后,大人们不可思议的打量道:小姑娘脾气很大嘛,很勇敢嘛!
你们可以乱来试试,我现在还没十八岁,砍死一个算一个。
她很安静的说,那样的镇定和理智完全不像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所应有的。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应该过着那种享受这父母的恩宠,学习是唯一重点和全部目标的生活。而不是像她这样,抄着菜刀,目光犀利,气势凌然,随时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的女孩子。
结果她终究还是赢了。恶不跟穷斗。父亲拿回了应得的工钱。
那以后,父母在凌安面前说话似乎变得小心翼翼了。小小年龄有种慑人的威力,不发火则已,一发惊人。越是弱小,反抗起来越是强悍。
在凌安看来,一无所有的人去跟拥有一切的人拼命,还会在乎失去什么吗?
她不是弱女子,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