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泪冰吻》涟雪漪

2、星轨 混乱终于尘

　　“是啊……”
　　一个飘渺如雾般神秘的声音在夜空之下响起。这声音清甜稚嫩，像百日婴儿咿呀的学语，甜美而又澄澈。却因为期间夹杂了一种令人发憷的虚无而又显得异常诡异。像孤独幽灵的呓语，像无根的花儿。这里，是弥巫神界的最高山峰——瑟姬山山脚之下。这座山峰呈雪白色，如太真出浴、冰鸿照影。上面零零星星地站着几棵树、卧着几株草、缀着几朵花，最吸引人的莫过于山峰之巅的那株月梨树。月梨树的树干都是如雾气一般轻盈的物质，似水非水，似云非云；在树枝间没有一片叶子，全开满了纯白色的梨花。梨花发出银色的光芒，是整棵树笼罩在一片梦幻里。最奇妙的地方在于，这棵树从整体来看是呈圆形，因此从远处望去与天上那轮圆月并无一二，似是银月翩然落在山头。每当风起，不光花草树木，整座看起来冰筑一般、固若金汤的山都会微微而颤，像若不禁风的美姬抱肩瑟抖。像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而在山脚下，一大株一大株的碧绿通透的琉璃桐冲天而起，几乎要伸到山腰；一株株琉璃桐如海洋般将瑟姬山围在中间，半透明的碧叶在风的推动下掀起一股又一股冲天浪涛。在两颗最高的琉璃桐的顶上，碧叶如手一般托着两个身影。
　　一个全身都裹在两条黑纱里，只在小腿处分了叉露出嫩笋一般的玉腿，长长的玄色半透明直发盘在脑后，上面插着一根长长的玉簪，簪头飞落着一只黑色的幽蝠。她的五官就像是最严谨的雕刻家一板一眼在石头上凿出来的一般，无论何时都是一副大战在即的严肃表情；她的眼睛就像是两个黑洞，又像是两口千年枯井，散发着阴冷森然的噬人气息全黑无一丝眼白。另一个女孩子比她低的多，还不及她的腰部，雪色半透明直发披散在双肩，齐刘海遮住了眉毛，两条白纱裹在了她身上但不如另一个那样严实；她的连上是一副茫然如魂魄游离于九天之外的神情，嘴唇即使不说话时也是半张着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然而最诡异的还是她的眼睛，与黑衣女子的全黑眼球不同，那是一种尸骨般骇人的惨白，像一片茫茫雪原，只在最中心刺出一个针尖般大小的粉红点，如一滴血滴在了雪原一般，尽管血腥的红色被冲淡了不少，却依然诡异。在她的左脑，佩着一朵筒状的大白花，有点似人界的百合。从花筒内伸出许多条红色的花蕊，一条一条在空气中优雅的浮动，如同水母的触手。它们就像一根根舌头一般，贪婪地舔舐着空气中的罪恶气息。
　　“就快……来了呢……”
　　小女孩的嘴唇依然半张着未动一下，从她嘴里却清晰地吐出了这几个字，声音依旧虚无得令人恐慌。
　　她和黑衣女子都在微仰着头观察那片清晰的星空，在巫界，幻巫们眼中的星空永远如透过最高倍数的天文望远镜一般清清楚楚，可以毫不费力地看清那一团团流光溢彩灿若云霞的星云；可以看到一颗颗尘埃皆若空游无所依；可以看到月亮上一片片温柔的阴影。一颗颗流星从月亮上划过，似一卷水晶帘挂过一般。晶帘隔破月中痕。
　　“可即使如此，也还有一个多季涟呢，按人界来算的话，足有八百天呢。”黑衣女子皱着眉头说道。
　　“错了，璎珞。不是八百天……是八百一十一天啊……”小女孩的脸上依旧虚无一片。
　　璎珞回过头，刚想说什么，就听到山顶上传来一声令她恶心的娇笑。
　　“哎呀，璎珞你怎么还是这么不严谨呀，和你那严肃得像巫祭的五官真是不相配呢。难怪我们拥有相同的潜力和资质，你激发出来的巫力却是七个人里最差劲的。你说是不是啊，璎醽？”
　　璎醽没有说话，依旧望着星空。
　　“你还是这么毒舌呀，蔓珠华沙娜。”璎珞不满的回头，朝站在峰顶的女子投向半畏惧半厌恶的冷淡一瞥。
　　“呵呵，多谢，我呀……向来不多变。”蔓珠华沙娜娇媚的笑着，伸手轻轻抚摸她那紫色半透明的、高高绾起在头顶的发髻，头发上插满了黑红色的棉花状的羽毛，像一块块凝结的血团。一条长长的紫纱在她胸前围过，绕到背后打了个十字，有顺腰缠自身前，打了个大大的结，结上挂着一枚耀眼的金环；垂下来的部分一条顺着腹部垂下，半遮住她雪白的大腿，另一条又绕至背后在腰中心垂下。身体的其余部分全都沐浴在泠泠月光之下，摄魂夺魄。
　　“不过，我多少能理解你的心情。”蔓珠华沙娜收起了她的妩媚，手指绕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卷发，“我也想要缩短上殿归来的时间哪。尽管所剩的时间与我们已苦苦等待的时间相比不值一提，可是对于我们来说，越接近那个时刻所用的时间就越长，尽管微小如尘埃，却落入了我们的眼中。”她微仰头眯起眼，也望向天际。那弯玉钩的两侧两颗星与众不同 。一颗发着幽蓝的光，耀眼璀璨；另一颗只能看出一圈血红，像有人用血画了个圈。光芒被蓝星压制，异常幽暗。
　　“那又如何？”璎珞冷冷地说，“就算再心急，我们也只能耐心等下去，难道你眼里这么一点儿沙子也容不得？”
　　“你错了，璎珞，”蔓珠华沙娜的声音像艳丽的毒蛇无比艳丽却又森然到极致，“我眼里不是容不得沙子，而是要把沙子揉碎在眼里。”
　　“哼。”璎珞冷哼一声转过头去，却又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再次转过头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惊讶：“你……你该不会……”
　　蔓珠华沙娜的双臂优雅的张开，像是要拥抱某样东西。此刻并没有刮风，她的紫纱却飞扬开来，在她周围扩散成一片迷离的大雾。她望着星空，就像猎鹰望着白兔，嘴边是诡异的笑容。然后，她猛地抬手拔下了头上的一片红羽，朝空中摯去。
　　那血红的软羽如同飞扬的血液，在空中慢慢的扶摇直上。当它的身影高到三个弥巫都看不见时，突然分裂激射出无数片，刹那间漫空都是血红如一场腥雨。那些血棉的周围都笼罩着一圈黑环，那黑色是如此的浓稠阴暗，以至于在深蓝的夜幕之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些血棉没有了方才的优雅，汹涌如暴风般朝灿若烟花的星空卷袭而去。它们分成了无数股，缠绵在那流星，星尘，星云边上。流星被它们好似柔软无骨的手挽留的停住了脚步，星尘、星云逐渐如水中墨滴一般，氤氲开来几乎快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整片星空，除了那一红一蓝外，全都被血棉包裹。
　　在星象发生变化的同时，另一些变化也在悄然发生：有几颗流星慢慢偏离了轨道，划到蓝星周围，绕着它，一圈圈缓慢地旋转；与此同时，血环开始发出耀眼的光，血色逐渐朝环心蔓延。
　　蔓珠华沙娜诡异的笑声在空气中荡漾，璎醽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但目光之中却又无法掩饰的、因蔓珠华沙娜得逞而欣喜万分的激动。而另一旁的璎醽表情却没有变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改变行星运行的轨迹，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变命运的安排。只是，能成功的几率几乎为零，搞不好还会被星轨所伤。”
　　蔓珠华沙娜得意的表情颤抖了一下。
　　她如何不知？她当然明白，只是……她太想了，就算是被星轨所伤，她也不会在乎！
　　似乎是璎醽的谶语变成了现实，星象突然不在受血棉控制：先是那蓝星周围的流星不再缓慢如水面碧纹，脱缰野马一般疯狂朝四周射去，原先缠绵在它们边上的血棉被纷纷震开；接着，一团团的星云疯狂的、无规律的旋转起来，四面的血棉甚至被吸了进去，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星轨大乱。
　　大地突然剧烈的震动起来。桐林前的土地上，裂开了一条又一条深深的沟壑，有的地方陷了下去，有的地方却似树一般拔地而起；与此同时，一个三角的长满尖刺的脑袋从地缝中探了出来，长长的舌头如蛇一般往外一甩。接着，伴随着一声冲天怒吼，它的身体也钻了出来。这个怪物的头很小，身体却硕大无比，让人感到恐惧的同时也有些作呕。
　　一个又一个怪物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深蓝的天幕之下，充斥着各种怪里怪气、诡异恐怖的怒吼，有的尖利，有的低沉，大地被它们的厉吼和脚步吓得不住的颤抖。琉璃桐被巨大而有力的兽足践踏折断，脆弱如芦苇一般。
　　宁静被撕碎了，这里即将或已经变成了地域。
　　“这……这下怎么办？”蔓珠华沙娜的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办？还不都拜你所赐！”璎珞没好气的说道，但她却也在担心。这些被激怒的、原本应该待在地底深处的妖兽——例如尖头的甲犀、长尾尖刺的蛇龙、鸣叫声可以掀起地壳、虽然小却能迅速制造出飓风的“风眼”虽然棘手，但凭着她们三个的实力，还是可以全身而退的，实在不行还可以叫来那四个家伙，但如此巨大的声势，即使瑟姬山位处于偏远之地，不久之后一定会引起幻巫们的注意的，并且就她所知，附近还有几个弥巫驻守。这些还不是最糟糕的，万一把她引来……想到这里，她不由的皱紧了眉头。
　　“别说风凉话了，还是——快些动手吧！”璎醽的声音突然不再虚无缥缈，冷冷的充满了杀戮。
　　璎珞和蔓珠华沙娜都不由地朝她望去，眼里有一些恐惧，但更多的则是期待——这个怪物，终于要恢复原样了。
　　璎醽猛地伸手向头上的花筒伸去，一把将那些水母触手般的血红色花蕊抽了出来，向前一甩——血舌突然都伸长、变粗，竟似遇风而长一般，如同巨大凶悍的蟒蛇，朝那些向她们奔来的妖兽们疯狂地咬噬而去。“撕拉——”一声裂帛般的声响，几条柔软无骨的血舌利剑一般深深刺入了几只暴虐的甲犀坚硬的外壳内，接着在刺入的一瞬间又爆射出数条，“哗啦！”一声，将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妖兽撕成了一堆恶心的血块。有几条死死地缠绕在了蛇龙的身上，将其包裹在一片红色中，璎醽瞳孔一紧，血舌猛地握紧，巨手一般将那几只倒霉的蛇龙捏成了一滩肉泥。刹那间，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一片翻滚不息的血红，血舌就像是惊涛骇浪一般，在天地间肆意涌动、毁灭。
　　蔓珠华沙娜和璎珞也行动了起来。
　　一条条艳丽的紫纱从天而降，在半空中迅速的弥散开来，雾气一般轻盈。这些蛛丝似的紫纱温柔的覆盖在了几只妖兽的身上，立刻就如同水蛭一般紧紧的吸附在了上面。同时紫纱又迅速地分解成一根根比蛛丝更轻更软的丝线，深深地扎入了妖兽厚厚的甲壳内，就像是吸管一般吸取着妖兽的血液，甚至连它们的筋肉骨骼都吸食掉了，纱巾渐渐变成了粉红色。不一会儿，原地就只剩下了一个硬邦邦的外壳，了无生气；沾满了罪恶的红色纱巾重新飞扬在了空中，就像是一张血淋淋的地狱邀请函，向着另外的几只张开了血盆大口。与此同时，一只巨大的幽蝠冲天而起，翅膀一震已高入重霄。当它又盘旋下来时，就像是一座黑压压的大山直压下来，它呼啸着，向那些妖兽俯冲而去，尖锐的鸣叫声就连蔓珠华沙娜听了都有些气血翻腾，顷刻间无数只妖兽当场毙命，浑身裂开了无数道狭长的伤口。几只运气好的虽然活了下来，但当幽蝠扶摇直上时，全都被它卷起的旋风卷上了高高的天空。眨眼间后，天空之上轰隆轰隆的掉落下来一堆妖兽，“砰砰砰！”一阵巨响过后，大地上出现了无数个大大下下的深坑，甚至都砍不倒里面妖兽的尸体。
　　然而，就算是如此，依然有一只有一只的妖兽从地底，或是从远方的地平线上冒出来，她们如此疯狂的猎杀，依旧是杯水车薪。三个人都知道，要想彻底改变，只能恢复星轨。但是……
　　当三人一筹莫展之时，远远的天边，突然传来了一阵箫声。
　　就像是最纯净的泉水从地平线上涓涓流淌而来，能将心灵净化般的音乐蔓延在天地之间。箫声本来应该悲怆而宏大，带有历史的沧桑与厚重，然而这种声音却在厚重之外又出一种如鸣佩环的清越，像经历了无数历史云烟、看惯秋月春花之后的、脱出于十丈红尘之外的轻灵，羽化而登仙之后的超脱。这样的仙乐，不应被拘于天地之间。如若不然，就由它来征服天地。
　　蔓珠华沙娜、璎醽、璎珞都感觉到了随箫声而来的一股强大的巫力，海洋一般压迫、冲击着世间万物，似是要洗刷出一个新天地。
　　箫声有最先的婉转清越突然变得激越，荡气回肠如同凤凰华美的展翅。刹那间，铁骑突出刀枪鸣。激昂的乐曲如同一支攻无不胜战无不克的军队，向混乱的星轨进发。
　　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亦或是，那箫声就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温柔地探向天际。在这只无形的手的撩拨下，四处激射的流星就像是被牵住了缰绳的野马，挣扎了几下后，就乖乖的被牵回了原先的轨道；氤氲开的星云也在这音乐的引导下逐渐恢复了原貌，照旧缓慢的旋转着；蓝星的光芒恢复了原先的璀璨夺目，血环也依旧黯淡无光。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变化。一切都在依照原来的轨迹前行。
　　大地上，疯狂的妖兽们渐渐平静了下来。它们发出一阵阵茫然的大吼，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片刻之后，它们缓慢地摆动着巨大而笨重的身躯，摇着尾巴，踏着沉重的、让大地颤了几颤的脚步，慢慢消失在了地平线上，或是钻入了宽大的地缝中。随着一阵剧烈的颤动及轰响，地上那些高耸或低陷的部分也慢慢地恢复了原样。

　　混乱终于尘埃落定。
　　那箫声就如同神之手般，潜移默化间就将一个近乎于毁灭的世界恢复了原样。

　　血棉从天际纷纷扬扬的散落了下来，像一场缤纷的血雨。箫声也变的缓慢悠扬，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天上，突然又飞扬下来一片又一片的白色如雪花般的东西，就像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当它降落下来时，才能看清那原来是一种似雪非雪似羽非羽的物质，如果非要比喻的话，就像是雪花形状的羽毛。淡淡的月光在它的绒毛之间流转、变幻，幻化出一片姹紫嫣红，像是无数堆积在一起的春天。
　　“雪羽……”璎珞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些怀旧的伤感，又有阴暗的赤裸裸的憎恨。
　　“巫箫。”蔓珠华沙娜冷哼一声。
　　血棉已经完全落在了地上，厚厚的一层，但还是能看见底下的血红色的、由无数妖兽尸体铸造成的地狱。圣洁、纯白的雪羽紧接着覆盖了下来，不消片刻，触目之内便是一片干净的雪白，如此神圣、如此纯洁，根本无法联想到片刻之前还是腥红的地狱。蔓珠华沙娜等人依旧站在原地，朝着箫声袭来的方向望去，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箫声开始变得低沉，隐隐间有了一丝威胁的意味。璎珞轻轻一笑，收回了视线：“走吧，那家伙开始不悦了呢。要是真把她引来，可就比刚才那一大群妖兽还棘手了呢。”
　　“璎珞说的对。”璎醽的声音又变回了原先的虚无缥缈，血舌也又回到了她的花筒内，招摇着血淋淋的恐怖，摇曳出一片冶艳风情。
　　璎珞嘴里呼啸一声，巨大的幽蝠盘旋而下，停在半空里身体上下起伏着，像一大片翻滚的乌云。璎醽璎珞纵身一跃，转眼间便立在了幽蝠小山般的背上。璎珞回头，见蔓珠华沙娜还站在原地，不由得皱了眉头：“喂！你不会是想找死吧，就算要报仇，也不是这个时候！你能打得过她吗？”
　　蔓珠华沙娜难得的没有回嘴，只是朝着天际微微一笑，随后将双臂优雅的向后一甩，紫纱飞扬起来，刹那间她也立在了幽蝠的背上。幽蝠巨大的双翅一振，载着三个身影刹那间消失在了天边。
　　茫茫天地间，此时已是人去楼空。箫声渐渐也抽断了最后一个颤音。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