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离歌》沉隐

9、昨日今日 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潮湿闷热，天空翻卷着墨色的急云，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暴雨。整个世界氤氲在暖黄的雾色里，车河静默无声地穿息，车灯拖曳成流动的光带。阿离神思恍惚地站在车站，背后公交站牌的大幅广告，是桂纶镁和彭于晏在露齿微笑，进进退退试探着爱情。

　　一声急刹的尖锐声音惊扰了阿离，抬头一看，是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停在了自己面前，车门缓缓打开，驾驶座上的人声音暗哑模糊，仿佛隔着十丈红尘从彼岸传来，“还有一个位置，上来吧。”

　　阿离将头往里头探了探，却骤然看见车内的移动床上躺着一个女子，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地上，黑色的头发凌乱无章，衬得一张小脸更加苍白。阿离隐隐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不想这时车内的女子却骤然睁开了眼，深陷的大眼内是墨黑的瞳仁，那双眼太过熟悉，和每日镜中的自己如此相似，只是眼中没有丝毫的光彩，空洞而苍凉。心里陡然一惊，阿离从梦中跌落了回来。

　　室内的空调嘶嘶作响，暴露在外面的皮肤沁凉一片，整个世界是宁和而安详的，仿佛那些翻涌的暗潮，从来就不曾发生过。

　　阿离蜷了蜷双腿，将身上的被子紧了紧。一条结实的手臂从背后圈过来，暖暖的呼吸喷在后颈，贴着自己的胸膛坚实有力。身边的男人，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温柔地询问道：“怎么又做噩梦了？”阿离闷闷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将头窝在对方温暖的胸膛里，“没事儿，你接着睡吧。”她听着对方稳定的心跳声，呼吸声也渐渐由清浅变得酣沉。

　　她将男人的手臂轻轻地从自己身上挪开，伸手去抚摸了一下对方的脸，因为熟睡，男人的脸没有平时的沉稳刚毅，带着点天真。她翻过身去，仰躺着望着天花板。这个城市，每天都有生命降生，每天也都有生命消亡，然而，这一切都不再和她相关，明天早上不会和今天有任何不同。她会在他的轻吻中醒来，吃他为她准备的早餐；她会在镜子前，拿起他为她挤好了牙膏的牙刷；她依然会在洗澡的时候才发现没有沐浴露，然后大声地求助；她会在掐好了的时间，才将自己收拾停当，而他一直在门前转着车钥匙，不急躁也不催促。当她终于跑到门口的时候，她为他拈掉衣服上的一根棉线，而他会对她露齿微笑，他们在熙攘的人群中携手去上班。

　　他的定力一流，这点，阿离早就领教过。

　　有时候她坐在晚餐桌旁，喋喋不休地说着近日的八卦新闻，谁和谁修成了正果，谁和谁又恩断情绝，谁和谁有了爱情的结晶，谁和谁又为了财产争锋相对，可是她会突然停下来，连自己都觉得无聊空洞。有时候她又会异常的沉默，看着他的目光突然放空，过去的一切，如同电影一般在她的脑海中回放温习，连他叫了她半天都没有发现；有时候，她会连续数周守着一部再冗长不过的连续剧，每天晚上准时收看，无非是各种阴差阳错，无谓的折腾和误会，明明头天还在嘲笑编剧的狗血，第二天却莫名地边看边流下泪来。

　　每到这种时候，他不会说什么，他只是微笑着点评一下她曾经很感兴趣的那些娱乐八卦，轻轻地摸一下她的头把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或者是仅仅搂着她，陪她一起看着无聊的连续剧，无声地帮她递过一张纸巾。

　　每个人都有命定的劫数和灾难，伤痛考验和关乎一生的抉择迟早到来，阿离知道，她已经为自己做了选择，即使她会偶尔心悸，偶尔喟叹，偶尔在疼痛中艰于呼吸，但她知道，她回不到过去，也不会后悔。

　　然而这个夜晚，又和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沉寂却无眠。时钟的滴答声一成不变，渐渐清晰后却又渐渐模糊成嗡嗡的轰鸣，记忆如同开闸的水奔涌不止，时光仿佛从四维空间逆流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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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离开纪宅回到家中，阿离一直心怀忐忑。一连两天，她仿佛被世界遗忘了，纪玮不再找他，凯夜也不曾出现，生活突然寂寥得让她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丝挫败。她一整天都在网上开着关着各个网站，却什么都看不进去，她突然有种虚无的感觉，仿佛在这个城市里，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那个夜晚，她又做了和以往一样的梦，梦中的自己在迷雾中不明方向地奔跑。当她再次从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天空已经微微露白，她睁大了眼睛，数着挂钟的声音一直捱到天明，心里空空落落，却又突然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她看了看手表，7点15分，不太荒腔走板的时间，打个电话应该不算过分。她从床边拿过手机，片刻犹疑后，坚定地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之后，彩铃不休不止地吟唱，阿离渐渐地失却了耐心，正打算挂断，却听到对方不满的声音，“谁啊？”阿离深呼吸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道：“江渔，你知道怎么找到凯夜么？”

　　电话寂静了片刻，似乎对方正在思索凯夜是谁，果然江渔声音里的不满加剧了“你找他干嘛，大清早的扰人清梦。”仿佛为了印证阿离的荒谬，那边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也模模糊糊地传来，“这么早，谁找你啊？”

　　“不是找我的，”江渔没好气地回答。

　　阿离嗫嚅了片刻，继而不自觉地挺挺腰板，理直气壮的说道：“我们的任务出了一点小小的问题，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通知凯夜。”

　　“是么，”江渔的声音也清明了一点，仿佛饶有兴味，“真的是因为任务要找他？”

　　“不说算了”，阿离愤愤地挂断电话，一头栽倒在床上，想想心里就气闷不止。管他呢，天塌下来也轮不到我一个尘刹来顶。

　　电话却突然又响了起来，是江渔，阿离本来想赌气不接，但还是伸手按了接通键。这一次，江渔的声音里没有了调侃，就事论事简单明了地报了一串电话后就挂掉了。居然是个六位数的号码，阿离不知道原来这个城市里还有这样的手机号码存在。她在心里默默地记下，又不放心地将号码存储在手机里。

　　经过这么一折腾，她自己也失去了勇气，想想也是，既然凯夜不来找她，那么任务应该如常进行，似乎不用她操什么心。但整整一天，她都心不在焉，魂不守舍，想去指纹找璃方，却也意兴阑珊。磨磨蹭蹭到了夜幕将至，她又回到了床头拿起了手机，她怔怔地看着手机上的六位号码，仿佛一个魔咒一般，她抿抿嘴唇，终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她以为对方的彩铃会是那天他吹过的第1937个失踪的梦，没想到却是冰冷的嘟嘟声，让人莫名地心烦意乱。电话被接起的时候，她没有等到对方喂一声就立刻说道：凯夜，我是阿离。仿佛越是直截了当就越是坦白坦然。

　　“恩。”凯夜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连询问都没有，仿佛这个电话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你现在在哪里？”阿离想了想，还是问道。

　　“我在家里。”凯夜还是不咸不淡地说道。

　　“如果你不方便过来找我的话，我现在去你家，你告诉我地址。”阿离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

　　电话那头静默了下来，时间让人尴尬地拖曳着。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凯夜才开口说道：“外滩十三英里，需要我过来接你么？”

　　“不用，我打的过来很快的。”阿离说完，不容对方反驳就挂下了电话。

　　她打开衣橱，思忖了片刻，取出了一件式样简单的白色T恤套上，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傍晚时她曾经起意去指纹坐坐，因此画了一个素雅的妆，虽然清淡，但镜中的自己眉目如画，肤白如雪，穿着T恤，显得分外的稚嫩。想想依然不妥，便拿清水洗干净脸，随便地扎了个马尾，拎着包就出了门。

　　她本来以为凯夜会住在什么世外幽境，没想到却是在繁华的十六铺。出租车在夜色中停停走走，华灯初上的城市，无数细碎的光影披挂，灯火璀璨，仿佛电影的布景一般，美轮美奂却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