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离歌》沉隐

5、指纹 初夏的夜，

　　初夏的夜，温热却不窒闷，清风习习而过，舒爽明快。

　　靠近梧桐如盖的茂名路，有一条小街叫做升平街，街角有个名字古怪的书吧，叫做指纹，而店主，正是她为数不多的闺蜜璃方。

　　说是书吧，其实是另一个形式的咖啡馆，书只是一种媒介，迎合着附庸风雅的人们。现代生活太过虚浮，人人都仿若浮萍，无根无依，所以在城市的夜晚，那些寂寞的灵魂总是到处飘荡，试图抓住些什么。于是有些人选择一个人的狂欢，有些人选择一群人的孤单。

　　比如相隔不远的另一条街上，就是灯红酒绿的繁华，而指纹所在的这条路，却清冷很多。

　　指纹的外观并不起眼，暗红色的墙面融入了昔日法租界清一色的巴洛克风格，唯有那个橡木招牌上，镌刻着一个薄浮雕的指纹让人侧目。店面是窄长的，一侧是舒适的软座，一侧是满壁的书，那些书，内容宽泛而杂乱，似乎表示主人并不是刻意为之的收藏，更多的，只是收留，收留这些即将被各种电子读物取代，成为过去式的存在。

　　指纹的灯光不似一般咖啡馆的昏黄，因为确实有很多人会品着咖啡，安享片刻无人搅扰的阅读时光。室内是清简的，唯一的装饰，真的就是各色各样的指纹，墙上，天花上，书桌的杯垫，沙发的抱枕，有清晰的螺旋，也有晦涩的流纹，神秘而又诡异。

　　来这里喝咖啡的人，都会被要求留下指纹。在收银的时候，服务生会捧来一个泥制的模具。其实很多人都会对这个要求微微不适，毕竟，指纹虽然微不足道，却带点私密的味道，留下指纹，似乎就有什么把柄掌握在别人手里。对于客人的拒绝，服务生也仅仅微笑点头，并不强求。但也有不少客人，会答应这个古怪的要求。这时候，服务员会告诉他，如果他有兴趣，过一个月便可以自己来取一个礼品，木制的或者石膏的沉雕，上面清晰地复原了他的指纹。

　　阿离曾经问过璃方，为什么要起这个奇怪的名字，只是因为该隐对收集指纹那种近乎怪癖的热爱么？

　　璃方只是浅浅笑笑，“人这一生，充满谎言欺骗。什么都可以复制，什么都可以改造，却只有指纹，一定会伴随你一辈子，并且只属于你。”

　　其实这是个悖论，因为指纹也是可以克隆或者破坏的，但阿离无意讨论，太过高深的命题，永远不会有唯一的答案。

　　这个晚上，当她走进指纹的时候，店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桌人。而璃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亚麻衬衣，同色的长裤，如同平时一样，自己独占了一个卡座，窝在里面懒懒地看着书。

　　阿离和璃方认识，还是她出国以前，她在H市的英语培训中心培训口语，璃方是她的同学。她还记得她第一次看到璃方的时候，心里过电般地闪过琼瑶阿姨的一系列夸张而美好的形容词，而且每个形容词前面都带着好字，但留下来的却只有一个词：安宁。

　　素雅却不缺少烟火气息，浓淡合宜的眉，墨黑明亮的瞳，不一定十分精致，却如同她的人一般，温润却不迟钝，周到却不狡狯，仿佛一切，都是刚刚好。最难的是，她身上那种自信笃定，气定神闲，让人心静的力量。那时候她们都还是29年华的少女，虽然性格迥异，但还是成了无话不谈的至交。

　　这么多年下来，她的那些狐朋狗友们，失散了十之八九，她成了暗夜阿离，而璃方，成了指纹年轻的女老板。命运，却让她们还能坐一起，想起来，只能让人感叹造化弄人。也只有璃方，知道阿离白昼黑夜截然不同的双重身份。

　　璃方抬头看见了她，微笑着招呼她过去，服务生也已经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卡布奇诺，而璃方的面前还是一如既往地摆着一个高脚玻璃杯，里面是一杯清澈透亮的柠檬水。

　　“这段时间都没见着你，难道任务很多么？”璃方温婉地问道。

　　“其实还好啦，不过最近接了一个棘手的，任务本身不清不楚，我协助的那位大神呢，脾气有点坏，性子有点冷，还动不动玩个猜谜啥的，吃不消啊。”阿离懒懒地啜了一口卡布奇诺，那种萦绕在唇齿间的泡沫甜香让人慵懒松弛。

　　有音乐传来，是叮咚作响的吉他声，循着声音看过去，才发现吧台那边的麦克风后坐了一个年轻的歌手，压得低低的黑色鸭舌帽，下面是一张年轻得有些稚气的脸，简单的黑t，发白的牛仔裤，不苟言笑，严肃而专注，默默地拨动着吉他试音。

　　阿离回过头来诧异地看璃方，后者只是笑笑解释道：“lily离开上海了。。。。。。正好有个唱民谣的学生过来找兼职，就让他留下来试一试。”

　　lily是指纹的驻唱歌手，从开张以来一直在这里。指纹之所以能这么繁花过寂地存在下去，其实很多人都是冲着lily而来的。她那如同老唱片一般华丽慵懒的嗓音，高挑纤瘦的身材，清雅冷艳的气质配合指纹神秘诡谲的氛围吸引了一大票粉丝。

　　半年前，lily认识了H市一个地下乐团的贝司手，两个人天雷地火地成了恋人。那时候，阿离就常常跟璃方开玩笑，说你看看，不把指纹的台柱子看紧点，迟早会跟着别人私奔，璃方只是笑笑而已。没想到还真让自己给说中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璃方谈到LILY的时候，眼中会飘过一丝忧虑和黯然。

　　这时候，那个新来的年轻歌手停止了调音，一段非常娴熟的吉他solo传来，骨节分明的瘦长手指拨弄着吉他，指节的收放配合着分明的节奏，不用拨片，似乎显示着对自己力度的自信。歌声响起，和一般酒吧夜场歌手的沙哑沧桑不同，嗓音澄澈温暖，像迷雾中的灯光，不动声色的动情。

　　那悲歌总会在梦中清醒
　　诉说一段哀伤过的往事
　　那看似满不在乎转过身的
　　是风干泪眼后萧索的影子。

　　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在夜场里听过罗大佑了，歌声起来时，几乎所有的人都转过了头去。早已褪色的年轻易感的过往故事，被这样一个大孩子唱出来，却并不显得唐突做作。美好的旋律尽管被时光冲刷已久，但如今听起来，依然缠绵哀伤。

　　不变的你,伫立在茫茫的尘世中.
　　聪明的孩子,提着易碎的灯笼.
　　潇洒的你,将心事化进尘缘中.
　　孤独的孩子,你是造物的恩宠。

　　一曲终了，阿离回过头来，发现璃方也有片刻的失神，一丝激赏和惊艳从她平静的双眸中划过。

　　“看来你又捡到宝了，”阿离戏谑地说，“这个孩子应该是个有故事的人。”

　　璃方轻嗤一声，“他叫Lucifer，才读大二，这个年龄的孩子，即使有故事，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故事。”

　　那一晚，阿离特意在指纹停留到了12点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希望这一天完全属于自己，不在任何人的计划之内。

　　她试着让服务员将点歌单递给坐在高脚凳上的lucifer，直觉这个孩子会唱很多超出他年龄喜好的老歌，从光阴的故事，恋曲1990到流浪歌手的情人，青春，她一首一首地点着，霸道地占用着他的时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觉得在这种任性中，有一丝莫名的情绪，有点得意，却也有点失意。直到后来璃方都开口劝阻，“别点太多了，小孩子回学校太晚了不好。”

　　“好啦，你又母性泛滥了”，阿离不以为然道，“一个男孩子跑出来唱夜场，难道还会被宿舍阿姨给困住。”

　　Lucifer一次次地接过歌单，每次都会抬头朝她们这边微微点头，脸上偶尔会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一首首的弹唱，没有多余的暖场的话，只是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寂寥却并不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