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离歌》沉隐

44、璃方和旖旎 璃方常常会

　　璃方常常会觉得这个城市的夜晚太过短暂，短暂得让人来不及找到安宁。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在很多角落，一天的生活才刚刚拉开帷幕，灯红酒绿，紫醉金迷，朦胧的，暧昧的，撩人的，连空气中都充满了荷尔蒙的气息。无数白昼里隐藏在各种职业面具下的孤寂灵魂此时才会现出原形，放纵自己，诱拐别人，短暂狂欢后消磨掉的也仅仅是时间，没有安慰，没有依靠，日出之时依然形单影只。。。。。。

　　可是喧嚣似乎刚刚才结束，连梦境都清浅和躁动的时候，城市又以另一种方式苏醒了过来，清洁工清扫落叶的刷刷的声音，叮铃铃的自行车骑过，早起的小贩互相打趣，包子铺的老板娘把砧板直接放在了大街上，咚咚咚咚地剁着蔬菜。。。。。。

　　刚来h市的时候，最困扰璃方的问题便是睡眠严重不足，白天她要上课，晚上要去衡山路的sasha's酒吧打工，还得腾出时间去进修英文，回到租住的小屋之后，还有那么多的家务事等着她，清洗衣物，准备第二天的便当，往往等她洗完澡，浑身疲惫地爬上床的时候，时钟已经直指凌晨四点，以至于璃方在选择租屋的时候，第一先决条件便是周围不能有小学，因为那些杂沓的市井声音尚可忍受，而小学的运动员进行曲一旦响起，她刚刚嗅到的那一点黑甜乡的味道便被搅扰得无影无踪。

　　一到考试前夕，还得再加上温书和复习，她早已习惯一天4小时的睡眠便会变得更短，以至于晚上在sasha’s端酒的时候状态频出，领班已经多次警告过她。

　　有时候，璃方看着镜子里才仅仅19岁便青黑的眼圈，忍不住叹气，其实也可以不这样的是么？她可以住在学校的宿舍里，和其他女孩一样看看小说，泡泡图书馆，有人把开水提到楼下，一日三餐都有人牵着手在食堂排队，晚上拖着男友的手压压马路，熄灯之前在宿舍楼前的树荫里耳鬓厮磨，恨不能嵌到对方的身体里去。

　　璃方还记得刚进大学的那天，各个系迎新的小桌把校园那条梧桐大道两边都排满了，她拖着一口沉重的大皮箱，朝着自己系的条幅走过去的时候，没想到连着左右几个系，一溜的高年级男生全都站了起来，每一个人眼里都跳动着狼一样的光芒。

　　不会吧，这么夸张，璃方暗笑，耳边仿佛听到赵忠祥叔叔那醇厚的嗓音：春天来了，非洲草原上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交pei的季节。。。。。。

　　不过那些纯情的学长们肯定想不到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衣，水蓝色长裙，长发飘飘的女孩抿着嘴笑的时候，脑子里居然是这么不cj的话。

　　一个学长抢先问道：“这位同学，是哪个系的？”璃方指指他桌前写着的环境工程学院，依然笑得温柔而清朗。旁边几个系的师兄毫不掩饰失望，全都叹气坐下，眼睁睁地看着环境工程系志得意满的男同学们争先恐后地抢走了璃方手里的皮箱，背上的背包，将她送去女生宿舍。

　　开学不到一周，大一的新生还在军训，璃方的芳名就传遍了整个学校的南区，晚上候在女生楼前想一睹芳容的大有人在。同寝室的另一位潜力校花明显不满了，一天璃方从外面拎开水回来，还没进门，就听到那个叫做何静雯的女孩不屑的声音：“你们觉得她长得很好看么，我怎么就没觉得啊？”

　　其他几个女孩捣着浆糊，随口附和：“好看是好看，不过比起静雯你来，那就是云泥之别了。”

　　何静雯似乎还不满意，继续深度挖掘道：“其实越是这种外表纯良的女孩，内心越是深不可测，不过男生们一般都会被这种甲醇的气质吸引。”

　　另一个女生说道：“不过你别说，我那天看她书包里掉出来一本书，你们猜是什么，《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英文版，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大家似乎都对这个发现颇有兴趣，一叠连声地询问研究起来。璃方就这么突然推开了门，淡定地走了进去，将开水瓶放下，随手拿起桌上的镜子照了照，说道：“确实没有天理啊，长成这样还这么招人待见，让真正的美女情何以堪。”

　　就这样，璃方和何静雯交上了恶，其他的女孩也对她敬而远之，璃方却并不以为意。大家生活际遇差别太大，确实很难有交集。军训一结束，她便搬出了宿舍，关于她的江湖传闻不绝于耳，什么她被某个财团的少东家包养了啊，什么她在娱乐场所做事儿啊，什么经常有名车接送啊，璃方偶尔听到，笑过便算。

　　那些曾经的仰慕者追随者，最开始是誓死捍卫她的声誉，但在她那里屡次碰上软钉子后，也开始加入传播流言蜚语的行列，在学校看到她的时候，眼神里半是倾慕，半是鄙夷。

　　一个人要有足够强大的自我，才能够蔑视别人的诽谤和歧见，而璃方，恰恰就是这样一个人。她确实是在娱乐场所做事儿，不过做的是最没性价比的服务生，之所以选择sasha’s，也是看中这里老外云集，通常都会有不菲的小费入账。

　　可即使sasha’s格调再高，毕竟还是声色犬马的夜店，充满了猎取艳遇的男人。璃方这种清新的学生妹，自然是备受青睐，约她出去喝酒的大有人在，璃方总是巧笑嫣然地拒绝掉。也有真正被她气质吸引的男人，一连数月每晚都会出现在sasha's，不搭讪，只是静静地注视她，这种时候，璃方通常是装作视而不见。

　　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她不能放任时间从她的指间滑过，不管是同性朋友，还是异性朋友，消除寂寞的同时必然要带来大量无谓的消耗，她浪费不起。

　　可这样，还是有个女孩闯进她独来独往的小世界，那个女孩便是旖旎。那时候，她们同在一所夜校进修口语，一个班级也就不到十个人，常常的随课口语练习都是电影情境会话或者排演莎士比亚的剧目。有一次老师布置给大家一段个人的内心独白，璃方选了杜拉斯的《情人》里面的一段，所有的人都张圆了嘴巴，连那个年近四十风流倜傥的外教都可疑地红了脸。

　　仿佛是嫌场面不够震撼，璃方下去之后，从角落里走上一个娇俏可人的女孩，对着大家背了一段《闻香识女人》里面的台词，那夹带着粗口的标准美语从她秀气的樱桃小口里射出来，如同一颗颗子弹，瞬间消灭了全场的活物。课后，璃方和旖旎相视一笑，交换了电话，成了朋友。

　　用旖旎的话来说，她们两个算是标准的臭味相投，虽然一个习惯装没脑也没胸的低智商美女，一个习惯装温婉可人的清秀佳人，但双方都同时准确地从对方的假面下嗅到了那么一点与温柔淑女毫无关系的彪悍气息。

　　旖旎那时候刚从锦城回沪市，她只能在这里呆三个多月，雅思早就考过了，无非也就是临行前再加强一下口语。这个童年生活过的城市对她来说已经无比的陌生，她带着锦城人民那种特有的纵然我来自西南地区，也可以傲视天下的霸气，揶揄和俯视着h市所有的绮靡和媚俗。

　　认识璃方之后，她才算是见识到啥叫出淤泥而不染，在那么紫醉金迷的夜生活里，还能有这么个女孩如此倔强而自我地活着。

　　有一天晚上，她应璃方之邀去sasha's小坐，她找了个二人的卡座便点了香槟自斟自饮，璃方还是在店内穿梭忙碌着。旖旎的酒量不行，三杯香槟下去，脑子就有点不清楚了，只觉得周遭悠扬动人的jazz音乐时断时续，来来往往的面孔模模糊糊。

　　这个时候，她看到璃方似乎遇到了麻烦，一个穿着名贵西装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和璃方拉扯了起来，璃方似乎想要挣脱了走开，却被那个男人抓着肩膀一阵猛摇，而周围的人只是冷眼看着。

　　旖旎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抓起一个香槟酒瓶子朝着那桌走过去，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豪气，她把酒瓶对着桌子一砸，当然是没砸破的，她也没那么大劲儿，可是还是足以震慑全场，她柳眉一竖，朝着中年男子吼道：“大叔，在这里欺负小姑娘算什么事儿，有本事我们出去单挑。”

　　再没有比这更诡异的场面了，全场八卦的眼睛都注视着这个娇俏的女孩，还有那与她小身板及其不配的豪放行径，倒是旁边的璃方率先扑哧笑出声来，她说：“旖旎，那是我爸。”

　　“啊？”旖旎错乱了，她看看璃方那略显憔悴的脸，再看看中年男子那方正英气的脸，实在是难以置信。

　　可是璃方的眼睛很快冷了下去，她转身拉过旖旎的手，拿上她们的包就走了出去。

　　两个女孩在路灯下一言不发地步行了很久，夜风拂面，旖旎的酒慢慢地有点醒了，她想起中年男子那考究的限量版名牌服装，再想想璃方的生活，实在觉得很荒谬，她问道：“没想到你有个这么有钱的爹啊，那干嘛还在这种场合做服务生？”

　　璃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然带着冷色，过了许久，她才幽幽地说：“因为我不想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