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丢失的记忆》如此多妖

14、第十四集 偌大的客厅

　　偌大的客厅，只坐着一个人。

　　我望著那个女人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她。

　　“你来了？”听到我进门的声音，她转头过来很客气地看著我。

　　客气？没错！她应该在表达这个意思。

　　虽然她以前对我的态度也不好，但至少还号称是我的后妈，是一个屋檐下两个关系不太好的人。

　　而现在她看着我的样子，就好像我根本不是这个家里的人，跟她没有丝毫关系。

　　“您好。”我不知道如何应付，所以尴尬地站在那里，“听江嫂说，爸爸叫我们回家吃饭。”

　　“在中……”她笑起来，“现在还可以叫你在中吧？允浩和他干爹在书房里谈事情，可能会有点久。”

　　“哦，我可以慢慢等的。”我木木的，有点心虚，但其实还不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她站起来：“你当然可以等，不过在等的时候，也许还应该见一个客人。”

　　客人？我的？

　　“她已经等你很久了。嗯……让我想想，”她矫情地用手指点著自己的下颌，作出思考的样子，“大概快三个月了吧！你不是应该见见她的吗？”

　　我忽然好像预料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韩小姐，请你出来吧！你要找的人来了。”

　　客厅的另外一侧站著个年轻的女孩子，手里提著个书包似的牛皮袋子，正用悲喜交加的神情望著我。

　　“哥哥！”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一只手死死地捂著嘴，眼泪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掉出来，看起来很激动。

　　“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女孩就扑进了我的怀里，“你果然还活著！我和妈都好害怕啊！我一直在找你！你为什麽不联系我们呢？”

　　“因为他失忆了。”后妈挑挑手指，看起来风轻云淡的样子，“你哥哥和我们家在中长得太像了，所以大家都以为他是金在中！而他自己又什麽都想不起来了。”

　　“哎？哥？你……”

　　“没错，我什麽都不记得了！”我向后退了一步，仔细地看著她的脸，这个女孩子虽然比我小好几岁，但眉眼脸型和我倒确实有几分相似。

　　但现在我的脑子很混乱，好像缺少整理和判断的功能，所以只是直直地看着她，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她说的。

　　“怎么可能？”她不肯相信地看看我，又转过去看那个女人，“怎么可能会认错人！你们一定是故意的吧？”

　　“呵，韩小姐！你在说什麽呢！”后妈眼皮也不抬，“我们为什麽要故意认错他？金家可不是一般的家庭，认一个儿子回来让他继承家产吗？”

　　“那跟我哥长得很像的那个人呢？他……现在在哪里？”

　　“那个啊？那个人他应该已经死了吧？”女人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应该是永远都不会出现了!他以前就吸毒，一年前医生就说他活不到三个月的，只是老头子不相信而已，一直认为自己的儿子是离家出走了。你想想，我们都找了那么久，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他如果不是死了，凭老爷子和郑允浩两个，怎么会连影子都没找到？”

　　“金在中……死了？”我怔了半天，全身一直像冻住一样很僵硬，好半天才问出这么一句话来，“那你早就知道我不是金在中？你……怎么不告诉爸爸？”

　　“在中啊……哦，不对，你是叫韩在俊。韩先生，你和在中，你们两个人实在长得太像了！虽然我也不相信被医生判过死刑的人居然还能活过来，但看到你的时候，还是以为奇迹发生了啊！”

　　我傻子一般地杵着，不知道说什麽才好。

　　也许我本来就什麽都不该说，金在中也好，韩在俊也好，都是别人告知我的身份。

　　在自己什麽都想不起来的时候，我又拿什么来判断这些名字和身份呢？

　　“你骗人！”那个据说是我妹妹的女孩，扬著眉毛样子简直就是我的翻版。

　　“出车祸的时候，我也在车里！是我拦了警车送哥哥到医院的，医院说要转院首尔来动手术，也是我在家属确认书上签的字！”

　　她大声嚷嚷，看起来和她的斯文装扮很不相称，“哥！他们这些，都不是什麽好人！到了首尔以后，你就突然被转移了。他们给我看了一具根本分不清楚是谁的尸体，还想给我一笔钱，让我相信你已经死了！”

　　后妈看起来笑笑的：“丫头，你这样说就有点过分了！如果没有我们救你哥，他在釜山怕是就死了吧？私人飞机，把国内和日本最好的脑外科专家请来会诊，后期的康复理疗和调养，这些钱可都是我们金家出，你以为每个人都会有这样好的运气？”

　　“那你们干嘛骗我说哥已经死了？难道就因为我哥跟你们家的那个人长得像吗？你们明明看到他的病历上写著‘韩在俊’，为什麽故意把他的名字改掉？还要把他绑架来？”

　　“绑架？”女人皱皱鼻子，“这我可不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哥的时候，郑允浩就告诉我他是金在中。你说的‘不是好人’，应该没我份吧？我可是偷偷背著郑允浩和老爷子，放你进来见哥哥的人！”

　　“……你，为什麽帮我们？”一直没有插嘴，我已听明白了大概，这个事实让我太意外了，忍不住要问。

　　这个女孩是我妹妹，护士们说的那个车祸现场坐在副驾座的女孩，应该就是她。

　　她跟我长得那么像，应该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吧？

　　郑允浩！郑允浩！他早就知道我不是金在中吗？

　　那干嘛要把我带回家里，给了我一个不属於自己的身份？

　　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麽呢？

　　“韩先生，你不要怕！”那女人舒舒一笑，“我只是看不下去才这么做的！即便我不说，我想你也已经知道，郑允浩是同性恋，他心理不正常，从小就迷恋他哥哥，已经到了一种疯狂的程度，在中以前就很怕他！”

　　“可后来……”她叹口气，“在中也是一时糊涂，因为一个女孩子，也是为了跟老爷子怄气，竟然会答应和允浩结婚。”

　　“……你不知道，老爷子很器重允浩的。金家这些买卖，大多是见不得人。老爷子年纪也大了，很需要这样一个帮手的！即便是赔上儿子，至少有人死心塌地地帮他赚钱了。”她抬一抬眉毛，看起来很满意我们两个人都在认真听的样子，“所以，对这个莫名其妙婚姻，老爷子表面上反对，事实上还是默许的。否则也不至於把他们赶出去以后，一直把赌场交给允浩打理了！可是这件事在中一直很抑郁，他本来就是个正常的男人，有他自己的喜恶爱憎，七情六欲。老爷子不许他和喜欢的女人在一起，他又没有办法甩掉允浩，精神上渐渐萎靡下去，最后吸毒成瘾，再也戒不掉了！……你明白的，一些内心偏执的人，永远不会接受某些已成定局的事实。郑允浩就是那种人！他根本不能接受金在中已经死了的现实，也不接受在中从来没有爱过他！所以他这大半年来，一直在四处寻找金在中。他发现跟在中长得几乎一摸一样的你……自然是不可能放过你的。”

　　“当然了，在中如果还活着，对允浩还有很多实际意义上的好处！老爷子虽然只有一个儿子，但是家里的叔伯兄弟，侄子外甥却很多，其中有能力主持家业的怕也不在少数。没有了在中，老爷子百年之后会把这一笔家财留给谁，还真是说不准的事。在中还在的话，郑允浩也不至于让家产旁落了吧？”

　　女人走过来，抚着我妹妹的脑袋。小女孩神色不快，轻轻挣开了她：

　　“总之，谢谢你的帮忙！为我哥预支的医疗费，还是很感谢！不过我哥是釜山大学最年轻的教授，有很丰厚的保险金，医疗费一定会如数还给你们的。”

　　“哦，不用！”她朝我轻佻地一笑，露出玩味的神色“这点钱对于金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还不还都没有太大意义。你哥哥虽说捡回一条命，但付出的代价恐怕也不少！Mystic bar 韩先生也去过了，金家控制人的能力怎么样，你应该很清楚吧？那笼子里没有自由的金丝雀，每天的日子，恐怕生不如死！所以你还是不要先想着还钱的事了，离郑允浩远远的才是上上之策。”

　　“哥，我们走！”匆忙地向那个女人鞠了一躬，据说是我妹妹的女孩子很快地拽我往外走。

　　“等……等一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能顺从地跟她走，但她的确是我的妹妹吧？

　　“哥~~~”女孩面带焦急神色，“这个地方很危险的，快点走吧，不要拖了啊！”

　　“你……”我跑得气喘吁吁，“我……真的是韩……在俊？”

　　“那有什么好怀疑的？”她迅速地打开那只书包，把皮夹丢给我，“喏，你的！证件、驾照、银行卡什么的都在里面，你现在就去警局查，看你到底是不是韩在俊。”

　　这样说起来，好像从来没有人给我看过金在中的证件。

　　“……”

　　“走啦！”她又拉了我一把，“不要再怀疑了！妈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你回到熟悉的环境，一定能把以前的事情都想起来的。”

　　不告而别这样的事，我想金在中以前一定也做过。

　　我想知道答案，关于我到底是金在中，还是韩在俊，或者是别的什么人。也许最便捷的方法是立即转身回去，找到允浩问个明白,我想他一定是知道答案的。

　　但我没有那样做。

　　虽然名字和身份并不是生活的全部，更不会是意义和目标，但毕竟我还是必须拥有它。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让我自己来寻找吧。

　　搭上去从去釜山的KTX，我突然在想，这段日子会不会只是一个奇怪的梦。

　　梦醒以后，我既不是金在中也不是韩在俊，梦里面那些温存的男人，美丽的女人，统统是虚幻而不存在的，所有的极度恐惧和难分难舍都是我白天幻想余念中的沉渣泛起，入到梦里。

　　待到梦醒，无惊无怖，无爱无恨，我连寻找答案的渴望都不会再有了。

　　“哥，妈打电话来了！你要不要听？”

　　坐在我身侧的女孩子忽然搡了我一下，把我从昏昏沉沉的臆想中推醒，递过来电话。

　　“嗯，妈？”顺理成章地叫着电话里的人。

　　好像已经接受这样一个现实了。

　　“在俊啊！”电话里的声音欣喜而忧虑，拖着长长的不舍似的尾音。

　　“嗯，是我。”

　　“现在身体好了吗？什么时候回家里来啊？”

　　“都很好，已经在快速列车上。”

　　“妈行动很不方便，所以没有来首尔看你！小囡说你昏迷了很长时间，要隔离治疗，电话也不能接……这两个多月，我担心得要命！我怕你已经出了什么事，小囡害怕我知道，一直瞒着我……”我听见她在电话里嘤嘤地哭起来。

　　这些日子，真是为难她了。

　　明明听不到儿子的声音，却不得不一遍遍地跟自己说，要相信他还活着，自我欺骗似地坚持着。

　　这样的心境，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实在是太痛苦了。

　　好在老天保佑，我是真的还活着！

　　“不要担心了啊！我现在差不多全都好了啊……嗯，很快就回家来了！”

　　挂掉电话，我微微地合起眼睛。

　　当允浩知道金在中已经不在人世了，他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

　　是跟妈妈一样吧？

　　明知道他还活着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却日复一日地自我欺骗着。不停地寻找，直到找到他为止。但一个世上不存在的人，是永远都不可能被找到的，所以他就可以一直以一种寻找的姿态活着。

　　就像我妈一样，几个月来一直以等待的姿态活着。

　　这其实是很人道的，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姿态和理由。

　　就像现在的我，放弃已知迎向未知，去确认自己的真实身份。

　　也可能，我受创的大脑已经没有寻回以前记忆的可能性了，但是我还是需要以这种寻找答案的姿态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