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树化石

2、回忆

　　她背靠着粗糙冰凉的墙壁，侧脸从黑暗中窥视锈迹斑斑的铁窗。尖锐的光线，如同最尖利的刀锋，刺入静寂的世界，晕黄了她绝丽的脸。她感受到光线的移动，和那渐渐逼近的气息，拖动麻木的双脚，将最后一根青丝隐匿。
　　同样纤弱温柔的嗓音，却再不是从前的那个婢女。
　　她闭上眼，纵使黑暗依旧——
　　她怀念起那只因分享她的午餐而死的黑鸦。

　　她很少回想从前。太多一成不变的日子让回忆变得艰巨，她无力跨过那长长的荒漠寻找遗失的记忆。
　　但是当她开始用力记忆现下的每一顿饭菜时，她发现回忆比夜晚更让她心安。
　　纵然那里，只有颤抖、咒骂、和母亲死后冰冷的身体。

　　她想，她并不姓荣。但没有人可以让她寻根溯源，就连母亲，也只肯给她一个名：绵儿。
　　“绵儿，绵儿……你要活得长长久久的，绵绵的岁月，你要好好活着……”
　　她好像记得那时母亲温暖的怀抱，微微地抖动着，颤颤地说着。当时她们刚刚来到这里，母亲的美貌，母亲的绣艺，让她终于带着她走出了绣坊。可最终也是她的美貌和绣娘的身份，让她在偏僻的厢房里慢慢变疯。
　　银白细长的针，如彻骨的寒风，缓慢温柔地撕开她的皮肤。母亲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神采，仿佛在刺绣着她最满意的作品，她轻启朱唇，将蜿蜒留下的红色吹成世上最嫣红的桃花。
　　忽然她又开始咒骂，尖尖的指甲，刮花了她的桃花。
　　她抬头。房间很暗，很暗。母亲枯瘦的身躯飘摇在一束烛光中，嘶哑的声音，质疑着她存在的理由。
　　她看到了如阳光般刺眼的光芒，从母亲的眼睛中一闪而逝——她说她恨，自己生下的东西抢走了她的美貌。

　　后来，他们说母亲疯了。又说她是哑巴，傻子，空有一副好皮囊。
　　后来，老爷来了一趟偏房，带走了她。
　　后来，她误闯了宴席，看到酒色氤氲中无数双同老爷一样的目光。
　　后来，她被老爷关进了西处的荒林。因为老爷的算命先生说，她八字克亲，唯独将她关起来，才能为荣府避去这一灾祸。
　　再后来，她在她的屋子里看到了母亲。红色的绢帛，带着她飘遥在桃花树下；她亲手绣的嫁衣，为她插上血红的翅膀……她最终解脱，留下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
　　三天后，母亲的尸体被人找到。
　　从此，她成为荣府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