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玲珑雨

4、康熙 朕第

　　朕第一次听说你的名字时，你不过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那时候京城传言满天飞，说十阿哥看上了八阿哥的妻妹，还说你姐妹二人都是天仙一般的人物。你姐姐若兰朕见过，每逢家宴她总是陪同老八出席，美则美矣，朕却很少看到她的笑容，即使有，也是在给朕请安时硬生生扯出来一个淡淡的笑。你姐姐是个温良安静的人儿，所以起初朕怎么也不愿相信你就是她的妹妹。可是当你站在朕面前，摇头晃脑地朗声念“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时，朕才确信你确实是若兰的妹妹。若兰若兰，柔若空谷幽兰，若曦若曦，明媚若春日晨曦。朕说你像朕的十公主，并非是因为你吹灭朕的灯，而是你的纯善无机。朕没有把你许给老十，你的性格太自由，老十又鲁莽，你们若在一起，紫禁城一定让你们闹翻了天。
　　也许你为此恨过朕，但朕只能告诉你，纵使你恨，也只能听凭朕的摆布而已。其实做皇上看起来风光无限坐拥天下，不过是狐假虎威。朕是走在前面的狐狸，而人们怕的是朕身后生杀予夺的权力。朕面对满朝文武，试图找出一个不怕“老虎”的人，但是每次朕的目光扫过去，看到的都只是他们惶恐的眼神，低下的头，帽后的花翎。朕多么希望看到一个人，他毫不怯惧地和朕对视，用坚定清澈的眼神看朕，那是朕年轻时的眼神，并吞八荒，横扫六合，朕靠的就是它。朕是命运的宠儿，那样的眼神，朕没有在朝堂上找到，却在你的眼中找到了。你的目光清澈，一眼望到底，那是年轻人才有的清澈，一旦经历岁月的打磨世事的冲刷，就会不复存在。
　　你自十三岁入宫，跟随朕多年，比朕的女儿陪伴朕的时间还要长，朕眼看着你从黄毛丫头出脱得袅袅婷婷，从一泓清泉渐渐变成这装在小小茶碗里的茶水，也许这比喻是不恰当，但是你确是染了色变了味。朕心知是紫禁城害的你，所以一度希望你嫁给老十四，朕并不打算传位给他，如此，他可以带你逃离皇宫，走遍天下名山大川。
　　朕有太多儿子，虽说子嗣绵延才是保全江山之根基，朕也知道，帝王之家儿子太多反而不是好事。商贾之家养儿子是要继承家业，朕养儿子，却如同养虎狼。朕有那么多儿子，他们的心思朕都知道，你端着茶盘，踏着碎步进屋的时候，朕就看清了他们的神色。老四的捉摸研判，老八的温存宠溺，老九的小心戒备，老十的推心置腹，老十三的欣赏，老十四的嗔怪。朕宠你，除了喜欢你的纯真聪明，也是忌惮这些坐在下面装得毕恭毕敬的虎狼儿子，你一个眼神，他们肯为你翻了天。朕知道老四对你动了心，但不能把你许给他，他是朕最属意的人选，你若嫁他，注定被囚禁一生，然而朕也知道，你和老四心比金坚，这大概是宿世因缘，朕阻止不了。当李德全第十次向朕禀报“雍亲王在浣衣局外”的时候，朕决定见一见老十四。他刚打了胜仗，朕理当召他回来赏赐他。可是他除了你什么都没有开口要。最后朕只得给他一道密旨：“若曦心里的人是老四，你不许同老四争，若有一日他们互相辜负，你才可请出这道旨。若曦那丫头脾气倔，你若不等她愿意，她不会同你走。”朕把圣旨交到他的手上，又收回来，殷殷嘱托，今日看来，这嘱托确是对的。
　　　　朕心知自己时日无多，尽管太医每日对朕说些要朕宽心的话，朕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最后的那些日子里，朕总是回忆过去，从登基开始，一幕一幕的往事，像西洋的万花筒一样在眼前转，却摸不到了。朕想起你，吹灭朕的蜡烛，那样简单率性。朕迫切地想要见你，所以只好以食物不可口的缘故调回了你。那时你已远离乾清宫多年，眸中的尘埃被冲淡了些，朕看着你瘦削的身子粗糙的手，心里有些自责，不过却丝毫不后悔，你离开的日子，恰似朝廷里风波诡谲的时候，你若在，必定饱受党争之苦。你依旧在乾清宫当差，像小时候那样给朕做茶点冲茶水，朕仿佛觉得朕又年轻了几岁，然而朕的身体还是一再提醒朕，该留下遗诏交托后世了。于是，朕见了老四。朕对老四说，皇位传给他，但他必须除掉老八一党，包括老十四，或者软禁或者处死，多留一个都是断送大清基业的祸患。朕还说，必要时把你放出宫。
　　天下大事，从此刻朕便都不管了。
　　朕最后一次看向窗外，夜色浓重，恍恍惚惚又回到小的时候，朕在太皇太后的跟前面壁思过，赫舍里捧一碗酸梅汤来，轻声问我一句：“喝了吧，凉凉的正解渴呢！”原来，朕还是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