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玲珑雨

3、胤禩 沉沉

　　沉沉的雾气压得我喘不过气。你的车才驶出十几步远，就隐在雾气里，再看不出半分形状。我自衣中取出一节翠绿的碎片。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我犹记得我誊写这首诗时忐忑的心情，像是交付一样关乎性命的事物，踌躇、犹豫。我知道你忘不了他，就像我忘不了你。情之于人，犹水之于石，水滴石穿，理固宜然，然而哪怕有一日水已不在，石上仍会留下淡淡印记。虽然你我至今几乎已经成了陌路，我还是记得那个跟我在雪地里一言不发地走着的丫头，那个跟明玉大打出手掉进湖里的十三妹，那个自己狼狈不堪却还在意我弄脏了袍摆的宫女。我很想对你说抱歉，当年伸手打开你的手，我承认是我的懦弱逃避，我的身上，再不要留下一丝你的痕迹。你一定不会知道，我今日的败局，自你在御花园罚跪那日就已锁定。那个雨夜，理所应当地属于你和老四，我不过是个旁观者，然而，旁观者清，雷电交织中，我终于看清你们相拥的身影，如同两条交缠的蛟龙，明明生自黑暗，却硬是明亮的炫目。他回过身看我一眼，脚步沉沉地离开。我自以为断了他左膀右臂，却不想，他的身后，还有一个你。有了你，就如同有了全部，因为我身后的那些人，永远不愿看见你被牵连。
　　只是不知何时开始，我竟然也会在雨夜偶尔停下笔，细细地去听雨声。滴答脆响的雨声，让我想起你念贺铸的鹧鸪天时的泪光，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栊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当年我心心念念只是头白鸳鸯失伴飞，而今却为重过阊门万事非而落泪。物是，人非。紫禁城还是那个紫禁城，八王府还是那个八王府，除了我们，什么都不曾改变。西苑的跑马场上仍有矫健的马载着得意少年飞驰，京城的街道上百姓还是照例为马车让路，可是当年意气正盛的我们，一个一个都走到了人生的尽头。若曦，你是聪明的，至少你仍能来得及悔悟，然而我却永远错过了那个机会。此刻送你离京的胤禩再不是当年苦苦找寻掌中明珠的少年，我的心已被岁月往来打磨得光滑坚硬，我对你，对若兰，对□□都早已不是挣扎地爱着，而是同样挣扎地歉疚。我将过往视作罪孽，唯有你的平安喜乐能洗褪我的歉疚。
　　若曦，你可记得我为你戴上凤血玉镯时的要求？一辈子不要拿下来。你终究是选了老四。我本以为若我登基许你为皇后，你至少不会决绝到恩断义绝，没想到你还是托十四弟把它送还给我。翠色为底，一道红线牵连首尾，红线牵住玉镯，我却没能牵住你，其实我又何必再说什么定不负相思意？相思之意早就两相辜负。罢了，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我与人斗输给你，与天斗，输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