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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第六十一章 ...

  •   寻常人家,家里但凡有个怀胎的,哪个出门在外的汉子,不归心似箭?通往三十六洞的泥道上,一匹汗血宝马正疾驰如风,所踏之处溅起点点泥花,好一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的模样。看客们掐指一算,这人该就是那与洞主千金一别数月有余的阎伽罗吧。呵,倒是猜错了。马上之人,端的是虎背熊腰、髭须冉冉,一席长衫将精壮的身子裹得愈发巍峨如山。哟,这不正是三十六洞最年终的洞主向如歌么,你倒是着急个什么劲。瞧这心急火燎的德性,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你家小娘子怀娃娃了呢。

      不急?能不急么!一连十天,夜不能寐、日不安寝,只需一闭眼,那臆断就如鬼魅般潜入他的梦境。说是臆断,却不尽然。阎伽罗乔装改扮亲近她姐,这事,本也无可厚非,毕竟江湖人人皆知,她姐姐恨那阎伽罗,可算入了骨头。可为何,他暗地尾行间,亲见的点滴,却分明写满了情人之间,才会有的暧昧旖旎。抱也抱了,光他见过的就不止一回。亲也亲了,该是亲过吧,不然这厮嘴上那伤,打哪来的?

      其实,当这秘密大白于他眼前那一瞬,他就动了杀心,只想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剁了这姓阎的白眼狼,可拳头紧了又松,终在忆及往昔时,拂袖而去。多年前心有不甘的他,曾目光切切的问过,问过蝉儿因何,因何宁愿背弃三十六洞上下,也要一心护那姓阎的周全。彼时心上姑娘,却不曾侧目对上他的眸,只痴痴的望向远方,面色平常的回道,“今日不杀,不代表过往不恨,可恨着又如何,恨着...却也无比喜欢。”

      可就是这无比喜欢!换来的,怕是要痴心错付了。念着想着,他竟莫名的,寒着眼扬起唇,登时便生出些报复的快意来。恨不得立马将这事捅到蝉儿跟前,他栩栩如生的说着,看她心如刀绞的痛着,最好悔不当初,最好情丝两断,断了这孽缘,从此回到他身边。愈念愈想,脚程愈快,一颗心仿似金科高中的衣锦书生,只想在自己嫁做人妇的青梅竹马前一雪前耻。

      洞门开,仆从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路奔驰,正是在蝉儿的闺房门前,方才顿了脚步,轻裘缓带,卸下一路仆仆风尘。抬掌欲敲,复又放下,踌躇三思,成败在此一举,需得从长计议呐,本欲将想说的话先编排个妥当,再做行事。可房内传出心上姑娘的一语轻音,显是已经待了他许久。

      武林中人,耳力极灵,便是在向如歌踏入院门时,晏新蝉便料得某人的省亲之路,其间必然出了纰漏。且这纰漏,与江湖风波无关,与儿女情长钩镰。不然,何以向如歌,竟绕过门派复命的请安,单刀直入循她而来。门外之人,气息不稳,难得忸怩,想必要将脱口而出的话儿,定然极不中听。

      思及此,晏大小姐不禁黛眉微蹙。若不是,又如游湖那次,遇到个如云二般的痴缠狠角?既都乔装了,那稀松平常的模样,又如何引来贪她皮囊的莺燕?毕竟,能让向如歌如斯慎而又慎的,总不该是些不值一提的细碎吧?若不是、若不是...终在一千一万个臆测之后,久等不见来人露面之时,心乱如麻的她强装淡然,唤起了门外来人。

      而那正翻来覆去打着腹稿的向如歌,显是被心上姑娘的先发制人给杀了个措手不及。名讳都被人点了,大丈夫岂有临阵退缩之理?只不自禁的,微汗掌心,不知第几次,又再理了理本就一丝不乱的长衫。挺身抬颚,推门而入,便见蝉儿正凭窗远眺,秋风吹抚中,青丝如瀑,霓裳轻舞,衬得尚未显怀的人儿愈发清减。霎时,经年不灭的单相思,仿似没了茧壳束缚的蝶,扑腾着正待丰满的花翅,勾得万般滋味,一股脑的涌上心头。

      若他是蝉儿的夫,他向如歌,又岂会舍得在妻子孕时奔赴远方,又怎会干出那等有违人伦的龌龊事儿。阎伽罗啊阎伽罗!你负她、叛她、欺她,你压根配不上,配不上蝉儿的一往情深。本就无备而来,索性随心而言,“向大哥此番前来,妹妹心底想必已略猜一二。”见心上姑娘面如常色的颔首,不知怎的,他竟弃了原本打定的婉转迂回之策,不若,这一次,且让他,夹带私心的道一回残酷真相吧。长长吸了一口气,再出声时,义正词严、字字铿锵,“阎伽罗此番回乡,已数月有余,但路上来回半旬足矣。其余时日,她借乔装身份,痴缠他人,行为不轨,其间种种,皆乃向大哥亲眼所见。”

      且见心上姑娘,樱唇几不可见的微颤,指尖紧扣骨节发白,显是怒极,却故作强撑。向如歌!你当真,还要撕开这疮疤,再狠心地撒上点盐么?不过须臾迟疑,刀口饮血的江湖汉子,于情于爱,又哪有什么百转柔肠和恻隐之心。加之,这即将真相大白的恩仇快意,让他恨不得一口气和盘托出。

      “蝉儿可知,那阎伽罗痴缠的是何人?哧,不是别个!却是她一母同胞、一夫共伺的长姐,灵柩坞阎净梵!”一席字字带刀的语句,声色俱厉的说完,但料定的心如刀绞,期待的嚎啕大哭,却并未如愿而至,眼前人儿竟是登时便软了紧绷的双肩,吁出不知悬在嗓子眼多久了的一口长气。分明如释重负,哪有丁点恼恨,向如歌虽是习武粗人,却非山野莽夫,不过须臾、茅塞顿开,这让人捉摸不透的回应,千算万算,只能籍于一个缘由,“呵,呵,呵。竟是我向如歌愚笨多事了,原来妹妹竟是心如明镜,早就晓得的。”

      之前有多欣喜,如今便有多悲怆,自以为的柳暗花明,竟是一早便注定的阿鼻地狱。本是巍峨如山的身姿,禁不住地踉跄着退了些许,直至扶了手边的木桌方才站定。他心上高不可攀的云上仙子,竟为了一渣滓将身段放低,低入尘埃,低进泥里。“晏新蝉!你便有这么钟意她?钟意到,为她委屈求全?钟意到,因她不辨是非?钟意到,与她同流合污?想她阎伽罗犯下的破事,就算让江湖里恶极的邪魔歪道听了去,怕都会瞠目结舌吧。”俨然怒发冲冠,出言口无遮拦,字里行间,端的是义愤填膺、情真切切,可被他直唤名讳的女子,却怆然一笑、回首怅言,“那向大哥觉着,何谓钟意?”

      发问,却似不为他的回答,出神的望着窗外的肃杀秋色,三十六洞大小姐喃喃自语道,“便是世人啐骂的渣滓也好,便是尔等唾弃的杂碎也罢,恨死了她的二心,却更放不下与她两断。背德逆伦?哧,向大哥以为,以阎伽罗的心计武功,会不晓得,不晓得这是个一开始,便无解的死局么?可她呢,还是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就为一份情而已。这情,血脉割不开,身份剪不断,世俗阻不了,又岂是我一个晏新蝉足以左右的。”语顿些许,眸角微润,眉目之间尽是凄楚无奈。

      “江湖道义,伦常规矩,新蝉自小识得。可这钟意,偏偏没得道理可讲,没得因果可循。也曾想,是不是杀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可做回从前那个遗世独立的三十六洞千金。呵,还当真动过杀念。多少次捉起刀刃,抵上她的喉头。可向大哥你知道么,她见我手中明晃晃的白刀子时,竟是眸带星光,不退反进,直至皮开肉绽、刀口饮血,好似死在我手里,她心甘情愿。自以为杀了就能一了百了,了断此生的污点,了断此世的软肋,了断没来由的欢喜,了断无尽头的妒忌。杀么?可杀了岂不是便宜她,死了的,前尘旧事自此勾销,活着的,空留爱恨向谁去诉。便一定要她活着才好,做牛做马,拿一辈子来还。”

      分明字字句句,皆是阴狠刁钻的毒言恶语,可眉梢眼角的温柔娇嗔却真真切切。此情此景,看得铮铮汉子向如歌,心上亦不由一软。也罢,世间爱侣,相敬如宾有之,卿卿我我有之,如她俩一般爱恨交织、相生相克的,亦总该有之吧。便复命时不吐真言,所谓成人之美的肚量,就算真没如斯洒脱,男子汉大丈夫,挨一挨,便也就过去了。

      话说这三十六洞晏大小姐,自闻得真相那日,便就憋着口不吐不快的闷气,若登时撒了,过了也就过了。可偏偏某个做贼心虚的,竟是让人家千金贵体,再多待了三个时日,甫才行抵。不长不短的三日,足够她洞主千金,将这口闷气给攒成了恼怒。若归家第一件事儿,某个不知大难临头的,稍有点平日鞍前马后的自觉,跑到人大小姐跟前嘘寒问暖,这恼怒,或许还能消下些许。可这正主呢,非要自作孽不可活,磨磨蹭蹭,硬沐浴更衣、梳妆打扮了好一番,这才往人大小姐的雅苑行去。

      一袭月白衫裙外,裹了领带狐裘的赤色披风,黛眉清扫,口唇点绛,竟是盛装打扮。院中几株百年有余的银杏,合着秋色变装一树金黄,风来,叶舞,青丝扬,衬得院中那长身玉立的人儿,愈发好看极了。霎时,竟把窗檐缝里那正自窥探的双眸,给看得痴了。忽又生出些恼意来,咬唇、挑眉、横眼,好你个阎伽罗,对本姑娘使美人计,我晏新蝉偏不吃你这套。来人熟门熟路,可才迈进一条腿,便被一盆凉水迎面浇了个满头满脸,而那使坏之人本就故意为之,索性也懒得出言狡辩,将木盆随意一扔,对来人视若无睹,打算闭门谢客。

      “蝉儿。”蝉个屁,别端着这可怜巴巴的语气。示弱撒娇么?呵!本姑娘,这一回连软的也不吃。若在以往,觉察软言软语没用时,这厮定会立马动作,或抬臂拥她入怀,或低头吻她双唇。今个,通身湿答答的,平日的路数舒展不开,我倒是看你要怎么办。怎么办?来人却不动作,就傻兮兮的,她走到哪儿,那人跟到哪儿。秋意浓,风亦烈,不多时,便听得一个又一个的喷嚏声不绝于耳。侧首斜睨,只见这呆子没了红妆的白脸蛋上,早爬满了鸡皮疙瘩,鼻头红红的,星眸汪汪的,心上便是一动。

      可心动不过须臾,便被目光触及到的,某人唇上几不可见的疤印给赶了个无影无踪。听人话这厮偷腥是一码事,看到那实打实的旁证又是另一码事。好啊,倒是她高看了,什么美人计,不过掩耳盗铃妄图遮盖自个嘴上的牙痕。

      登时怒火攻心,索性就近取材,抓到什么扔什么,砸不死你个没心肝的。这落汤鸡,起先还晓得躲,见她打不着气更盛,竟是乖乖站定不动了,任她茶盅、砚台、熏炉、花盆没个分寸的掷。平素不是最怕疼的么,今日怎的哼也不哼,直至半途歇气的她,瞅见某人那见红的白皙额心,又气又怜的斥了句,“滚,看见就戳气,不是乐不思蜀么,那就别回来啊。”扶着脑袋,吸吸鼻子,滚是滚了,可一步三回头,分明只需她眼神做派些微柔软,这家伙便会见风使舵,顺杆子往上爬,赖着不走。既是晓得这厮心中算盘,大小姐又怎能任其遂愿呐。

      打定主意硬下心肠,不看不念娇颜如霜。门开了又闭,人终是滚出了屋,没了方才的鸡飞狗跳,霎时周遭静得出奇。静得无需洗耳,便听得风声,听得叶语,自然亦听得院里的点点滴滴。

      “阎伽罗,定是你,又惹娘亲不高兴了,被教训也是活该。”幸灾乐祸的无忌童言,此时此地还能有谁,不就她家那被宠上了天的玖姑娘。想来也怪,从来被自家娃儿直唤名讳,这厮竟也就由着这小不点没大没小。“这哪是教训,分明,分明是我和你娘亲在闹着玩。”闹着玩?大白青天说瞎话,骗骗别家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还成,哪能糊住她家人小鬼大的玖姑娘。

      果不其然,显是有个小鬼头摆明不信,约莫着还赏了某人一个晏家祖传的鄙夷眼刀。而那做娘的,定是傻不拉唧的抹了自个面上花了的红妆,和着额角的血渍,舞着一双沾了颜色的白爪子,和自家娃儿你追我赶的嬉闹起来。
      “湿答答,脏兮兮,走开啦,小玖才不要和你一样做大花脸。”
      “走开?那小鬼头唤我声娘亲听听?”
      “啊!太公,太公救我。哈哈,骗你的,大笨蛋,没抓着...”

      本是顺耳一听,竟不知不觉入了谜,直至不知不觉推了门,吱呀一声响,引了那院中撒欢的一大一小,不约而同的循音望来。一样的大花脸,一样的白面皮,一样的,见来人是她,眸带星光、银牙闪闪的模样。只小的,趁大的愣傻出神当口,迈着小短腿一溜烟躲到了救星身后。见讨厌鬼当真没胆上前了,自鸣得意的朝来人做起鬼脸、吐起舌头,“来抓我呀,臭妻奴。”

      妻奴?好吧,平素被暗地打趣也便罢了,如今倒让自家娃娃有模有样学了去。阎伽罗不知是气还是恼,仿似忘了自个的一身湿衣,挽起袖管,俨然训儿之姿。见情势不妙,晏玖自忖聪慧的,三十六计走为上。可哪又跑得过,小题大做,拿轻功欺负娃娃的阎伽罗。玖姑娘,正待撒腿开跑呢,却一头撞上来不知何时冒出的“南墙”,揉着小脑袋仰头一瞧,哎呀,怕什么来什么。只见这南墙板着脸、睨着眼,咦,这次似乎真的踩到她家亲“爹”的逆鳞了。

      既是跑不脱,哼,要揍就揍,只玖儿这一次当真好委屈呀。越想心里越苦,抽搭起小鼻子,哭兮兮的辩驳道,“呜呜呜,三十六洞门人,背地里都这么叫你。他们叫得,怎么反倒玖儿叫不得了?”言下之意,她晏玖的亲“爹”无情,竟是偏袒外人。本该是强词夺理,但在半大娃娃的心里,她认定的,便无可辩驳。哭,哭得小脸通红,哭得涕泗横流,就在晏新蝉因着慈母多败儿,尚在犹豫要不要护短时,那货竟是软了眼眸,蹲下身子,扯了衣襟,便仔仔细细的为小玖儿擦起了眼泪鼻涕。

      边擦便软语的哄道,“叫得,自是叫得。小玖叫什么,娘亲都应着。但正如太公上了年纪,要忌口油腻,小玖若脱乳齿,要忌口冷硬,说话行事也是一个道儿,什么岁数,什么当讲,什么当做,玖儿日后自会慢慢明白。呐,不哭,哭成了小花猫,这小牛,娘亲只好赠给别个啰。”语毕,变戏法般,从身后变出个绣工精致的布艺生肖。“给小玖的?”不等答话,双眼放光,破涕为笑,小手一把将布偶抓进怀里,才要蹦跳着跑开去,没走几步,又咧着小嘴回转身去,搂上“亲爹”的脖颈,吧唧亲了人一脸口水。

      噗哧,直至对上那人循音上扬的眸光,晏大小姐这才惊觉,自个竟是笑出了声。故作镇定的急忙侧首,生怕四目相对,她便被人看穿了心。来人却是不依不饶,偏要锁着她不放,看得她莫名地燥了脸颊,只得转身,佯装回避,耳后不得那人如影随形的脚步气息,终在半脚跨过门槛时,不冷不热的丢了句,“是准备这般狼狈的,让门人瞧见,然后理直气壮的,话我虎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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