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阴霾
秦 ...
-
秦森安抚了半天才让扬寒止住了哭泣。在他睡下之后,秦森开车去北城一中替扬寒请假,又打电话给上司说家里出事了,项目要缓几天。他按掉手机,叹了一口气转身步入便利店里。
阳光落下来,被参差的林荫支离,印下斑斑驳驳的光团。小径变得幽暗了几分。秦森匆匆地穿过其间。他从消防楼梯走上去,爬到十四楼。他想到扬寒可能正在午睡,便没有按门铃。他蹑手蹑脚地来到那扇虚掩的门前。果然,扬寒正睡着。两眼还是又红又肿,就连枕头上也留着一小滩泪渍。他如同一只雏鸟般蜷缩着,双手交叉环抱自己,膝盖弯曲着。缺乏保护,和爱。
秦森靠近他,俯下身去。
扬寒手臂上的红肿与乌青在消退,上星期的旧伤也愈合了,结成了淡淡的血痂贴在皮肤上。肩胛处凌乱交错的伤口也被粉嫩的新肉所代替了,那是女人发狂时打碎的花瓶所留下的。但过去的一切已经告以段落,现在的一切都是崭新,生命即将重新开始。
秦森想着,将目光掠扬寒的脸。它的安静,充满了祝福,宛如圣诞节的清晨。然而那拥有完美孤独的双眉突然皱了起来,接着扬寒猛地用双手箍住自己不住地颤抖起来,嘴唇翁动着却发不出一个字。
秦森有点惊了,他知道扬寒一定是做恶梦了。
他知道那个可恶的女人还是没有放过扬寒。而他必须保护他。
怎么了?都吓成这样了。
妈妈……又活了……我梦见。
没事了,都过去了,要重新开始了。
可……
怎么又哭了?已经没事了……没事了……
是我……我……我害了妈妈……都是我不好……
她是自杀的,知道吗?自杀!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我……都是我……哥,我怕……
没事了。她已经死了,不会再伤害你了。没事了……
妈妈说……我背叛了她……可是我……我没有……真的……没有……
没事了……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经过调理,扬寒身上的伤好得很快,但是他偶尔看到母亲的幻象、神经质地自言自语、严重的幻听、做恶梦之类的情形却变得频繁起来。秦森在仔细地询问了心理医生之后,决定带扬寒去郊外踏青,或者……总之,别让他再想那些不愉快了。反正清明快到了,也可以把母亲的后事认真地办理一下。
下个星期是生日吧?
唔。
我们去外面玩,好不好?
恩……
怎么了?不想的话,我们就在家里打游戏吧?好吗?
不是……
妈妈不给你过生日么?
不是,因为妈妈总是把哥哥你的生日记成我的。
呃?
那个女人果然还是记得爸,那当初……
总之,他们都该死!
对不起我就算了,为什么要伤害扬寒呢?
现在的下场不过是自作自受!活该!
秦森在心里怨恨地想。
大约一个月之后,秦森受公司调派至衡川市处理收购业务,大约需一星期。
扬寒又似乎回到了以前一个人的日子里。他并未在逃离禁锢之后,使生活步入正轨,反而比以前更加阴郁和敏感。
夜色青黑的晚上,室外静谧的月光攀上小楼的窗棂,柔软的空气渗入墙壁,凉透了纱窗。清爽的风穿过灌木,发出声响,在夜里显得那么和谐,可扬寒总觉得那是妈妈的呜咽。他拿被子捂住头,如受惊的小兽一般瑟瑟发抖。进入睡眠之后,他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但这不过是堕入了更加危险诡异的巢穴之中。那个幽深暗湿的巢穴里,噩梦丛生,无可逃脱。
妈妈……我……
寒寒,过来。让妈妈看看。
妈妈……对不起……啊……妈妈……疼……
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当初你爸爸说了,还不是扔下了妈妈!
……妈妈,不要这样……疼……
你和他们都一个样!都想离开我!
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妈妈,我没有……
你爸爸抛弃了妈妈,森森也躲得远远的……妈妈以为你会乖乖的,可……可是现在……连你也不要妈妈了……寒寒……连你都……
妈妈,你不要哭,我不走……和妈妈在一块儿……啊……疼……
那你就去死……去死……
啊……疼……呃……不要……
去死……去死……
电话一次一次地长鸣,却没有人接听。秦森觉得奇怪,于是按掉,又重拨一遍。他想扬寒大概是在阳台看星星,所以听不到吧。但他转念一想,就算是看星星也不用一两个小时这么多吧?很何况今天晚上没什么星星可看。他越往深处想越感到一阵阵的心悸。他按耐不住自己,停下手头上的合同,打发了律师。然后立刻跑到车库。
秦森一上高速,立马提速。两小时后,他安全抵达。他连车都没锁便直奔公寓。
冲上1404室,他气喘吁吁,上下摸索才发现自己一时心急未带钥匙,便伸手猛按门铃。许久都不见门开,他更是心急如焚,大声叫起了扬寒的名字。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扬寒才打开门。他的表情有些呆滞,抬头看了一眼秦森,含糊地叫了声“哥”。秦森舒了口气,进去开灯时才发现扬寒的头发湿漉漉的,浴袍也只是随意搭着衣带,手缩在袖子里,头微微低着,一副懒散无力的样子,似是摇摇欲坠的斜塔。
怎么这么久?都几个钟头了。
我在洗澡……
哦。人还好吧?
没事,有点累。
快去睡吧。我帮你把头发弄干。
嗯?怎么了?嘴巴怎么那么白?
哥,我没事……
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把手给我!
没事。哥。真的……
给我!
……
青白的手臂上是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伤口,只被一根布条随意缠着。秦森捏紧了扬寒冰冷的手。他一把将失去支撑的扬寒抱进了房里,取出医药箱。
扬寒躺着,眼中有泪光,睫毛微微颤动。双颊被水汽蒸得太久,泛着不自然的潮红,而两片薄薄的嘴唇却是可怕的惨白。他一动不动,僵直而虚弱,仿佛床单成了他的皮肤。
触目惊心。就像他们伤痕累累的心。
秦森包扎好伤口,但刺目的鲜红还是一点点地渗透着纱布。秦森又适度地加了几圈。他只感到一阵阵的难过,心里抽气地痛。他漆黑的瞳仁里抖落着微薄的怒气。他轻声询问扬寒。扬寒扯出一丝微笑,摇头:没事。秦森放下他的手,替他掖好被子,温柔地说,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睡吧。扬寒闭上眼睛,用唇语说:哥,晚安。秦森俯下身去,抱抱他,秦森希望一切都好。
他关上房门,走到浴室时他听到了哗哗的水声,浴室里的水汽蒸腾,接着他看到浴缸里可怕的水。满满的,水正在往外溢出,里面悠悠地浮着一只小鸭子。他开始放水,挤干那只打着转的鸭子。
秦森感到从未有过的心痛。
扬寒不能再受到伤害了。他必须保护他。
他爱他。
第二天楼下的太太上来抱怨说,天花板渗水了。
扬寒……你没有任何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