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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沉默的连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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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杰普斯特的最高神庙坐落在首都底托拉斯中轴的盛典大道最西端,中心十八根石柱擎天,石雕的巨大神雕像端坐在神龛上,孟菲斯特一直只能看到他们的脚趾,他知道正午的阳光一定照在诸神的头顶,因为尖碑上的午祭钟声已经响彻整个底托拉斯,全城的人上至国王下至平民奴隶都得向东朝拜,往事纪中记载拉美莎凯洛斯将在此时打开天镜视察人间,神庙广场的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高坛,上面永远燃烧着熊熊祭火。
进行完午祭,孟菲斯特跨入奈弗拉神庙六十丈纵深的大走廊,侍立的祭童鱼贯而来,为孟菲斯特换下凡俗中的王服和蛇鹰金冠,披上素色亚麻长袍和符咒项饰,再由见习贞女做简短的圣水祷告,孟菲斯特再一一回礼,念诵赐福言灵。
孟菲斯特一路越过书馆和壁画厅,例行礼拜过主神拉美莎凯洛斯后,便俯首疾步走到神像背后那堵七丈高的巨大门扉前,低声知会侍立门后的中年女祭,自己则站在门得右侧,望着趴卧在门锁两侧的狮身人面浮雕。
“大祭司还在计算水行星轨的新周期,还请稍等。”微显沧桑的女音响在空空的廊道尽头。
“是吗……?”孟菲斯特稍稍放松了语气,轻声挽留门后的人,“玛戈阿姨,等一等。”
“什么事?”
孟菲斯特的脸红了红,手解下背后的藤箱,递给门内的人,“这是巴托连托我翻译的《木石阵图》和《诡兵》,你交给她的时候,请和她说大祭司也曾辅导我的翻译。”
“殿下……我明白了。”
掌管祭礼的大祭司弗洛里拉是国王克里比克斯早出生一刻钟的孪生哥哥,毒杀孟菲斯特和娜芙伊佩特拉生母的凶手,也是他们血统最近的亲伯父,是三十九年前与克里比克斯缔结血誓的人。
孟菲斯特害怕和不愿见到这个人,这个性格孤僻的伯父留给侄儿的映像只有响在头顶的冰冷男声和妹妹满怀怨恨的妖魔化的描述,玛戈那一辈的人却时常谈论弗洛里拉与弟弟共同打退苏哈尔汗国的故事,但他们现在却疏远了,一个在王宫歌舞升平,一个在神庙计算星图,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孟菲斯特一面尴尬的等待,一面又希望等待继续,一想到要面对那张永远褪不下冷漠和阴枭的脸孔,他就手脚不自在,可是他今天必须等下去,法老和祭司的接班人必须向他们各自的确立者求取一个汉名,表示得到参加政治活动的资格,孟菲斯特又想到伊佩特拉肯定已经回到王宫,慈爱的父亲已经想好了气派的汉名等着她了,心里更加难受和郁结了。
石门又一次开启了,中年女祭玛戈脚步迟疑,“殿下……”
“怎么了?”
玛戈面色为难的将手里的白蜡塞给孟菲斯特,“大祭司说,什么事情也不能打扰他的午觉,除非殿下您用这块白蜡咒塌斯托利斯特的门。”
孟菲斯特的脑袋嗡的一响,猛的意识到自己被整了,斯托拉特斯是大祭司的居所和祝祷的地方,别说他的诅咒无效,就算成功了也得上火刑柱,向来温顺的十三王子终于来了脾气,他小小的脸涨得通红,这个温顺的孩子什么话也不说,向走廊上的灯坛取火,嘟着嘴把白蜡放在大祭司的门口,用火慢慢烤化了,淡金色的蜡油涂了一地,自己走到一边的地上仰头睡倒,站在门边的女祭无奈的摇摇头,眼神猛的望向地面,竟是久久不能言语。
神庙的地面也绘着神像,温度有些凉,却很舒适,原本不想睡的孟菲斯特没多久竟昏昏沉沉了。
孟菲斯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他梦到了母亲,他居然在杀母凶手的门口梦到了母亲,这让他的头疼得眼前发黑,视焦恢复的时候瞥见一人袍角,又见自己身上覆盖着薄毯,女祭玛戈见他醒了,就过来收走了。
孟菲斯特看清楚来人后立马困意全无,全身的毛孔都树立戒备起来了,厄杰普斯特的大祭司的身材很高,面目英俊,脸颊略微瘦削,左右眼仔细看有些不对称,幸而用黑眼线遮掩了过去,头发却长的很好,不需要戴假发,只要用镶嵌绿松石的茨冠压住发顶,墨黑色的长发就这样乖乖的垂到腰上了。
“你来干什么?”并不是咄咄逼人的语气,却说的人脖子一僵。
“晚上就是册立王储的典礼,我必须得到一个新名字才能参加。”孟菲斯特的话难听了起来,没见过这样刁难人的。
“那你可以走了。”
孟菲斯特倏地站起来了,太欺负人了吧,直到看清楚地面上的东西,才顿时呆住,地面上融化的蜡油泛着淡淡的金色,里面藏着四个书体规整的汉文,似乎还是苍离时期的篆书。
——纪年沧流。
沧海暮云,横流无疆,谁也无法预料,四十年后这个名字也将伴随着无数的谜团彪炳千古,究竟是伤痛还是荣耀,也只有当事者自己心里记得了。
白衣的祭司却没有走,只是背过身去,“书,你可以多带一些走。”
“……?”孟菲斯特有些迷惑,可是他抬头却再没看到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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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岁的法老王端坐在太阳王座之上,右侧用阴线镂刻残月的王座上只放着一支蒙尘的连枷,最可靠的传言是大祭司的妻族卷入了一场逆案,亲手将儿女送上流亡之路后,法老的孪生哥哥性格大变,从此深居简出,给人一种时不时要出来干坏事的感觉。
国王克里比克斯已经沿着人类的正常规律长出了白发,眉宇的形状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英俊细致,眼神中透着掌握一切的英明还有享乐至上的颓废情状,通身气派高贵,庄严肃穆却又褪不去骨子里那种不负责任的轻佻态度,这是个优秀而又甩不掉劣根性的男人,他的行为和命运,总在一个又一个离谱而又合乎情理的矛盾里打转。
“来,我的小海燕~”册封典之前的歌舞,按规矩两个双生王储必须一动不动的听完,克里比克斯怕女儿久坐无聊,没一会就把伊佩特拉抱来和自己坐了,可怜孟菲斯特只能在一旁眼巴巴的绞手指。厄杰普斯特人笃信双胞胎会带来吉祥,往往十分宠爱,但是这位十三王子似乎和父亲八字不合,因为太不顺眼,竟总是把他打发去神庙,接受坏伯父的心灵鸡汤。
“纪年煌英,你的新名字,喜欢吗?”
平日里蛇蝎也似的女童如同蜜糖般甜蜜可爱,克里比克斯在之前已经有了十二个儿子,从没见他对谁如此上心过,有一次他居然把这个女儿带上朝堂,不明就里的百官叩拜之后抬头却见个奶娃娃坐在黄金宝座之上,而正主却满脸无辜的坐在台阶上,声称自己是被这个小丫头踢下来的,当时很多人都说这位作风放荡的法老王很可能要娶这个最漂亮的女儿做妻子。
歌舞结束后,接下来的是双生王储的誓言,与其说是王储的誓言,倒不如说是礼官的演讲,从头到尾竟然没有两个小家伙什么事,克里比克斯却突然严肃了起来,指示女儿坐回哥哥身边去,后者见好就收,乖乖从命。
“孟菲斯特,将大祭司为你取的汉名告诉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克里比克斯的眼神落在身边空无的王座上。
十三王子一紧张脸就唰的红了,磕磕巴巴的回答,“纪年……纪年沧流……”
厄杰普斯特王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的笑容,淡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似乎想在他身上发掘出一点什么,许久之后,他目光散乱,嘴角浮起苦笑。
你无所不在吗?弗洛里拉……哥哥,我的哥哥……
猛然惊醒一般,克里比克斯意识到自己已经和这支沉默的连枷,独坐了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