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青云》9027

4、上青云

　　云蓝和云紫来到上锁的小房间前，云紫从墙角搬来条凳，两个丫头站了上去，踮起脚，正好能够从用没刨过的木头随意钉了个框的窗户，看见屋里的情形。

　　屋里只有一个垒起来的土炕，另一角放着一个旧陶罐充当便器，大概有两天没清理了，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异味。

　　云黄正背对着窗户，和衣卧在炕上，似乎正在熟睡。云紫看见二姐云橙苍白着脸蛋，头发蓬乱得如同稻草一般，脸上泪痕干了，染了灰，白一道黑一道，看起来憔悴又狼狈。眨眼一瞧，云紫几乎都认不出，这是她记忆里那个和谁说话都是柔声柔气的笑眯眯的二姐。

　　云紫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身边的云蓝已经轻声唤道：“二姐！二姐！”

　　靠着墙壁默默发愣的云橙浑身一震，像老年人一样动作迟缓的抬起头来，没有焦点的茫然眼神扫向窗户，两个妹妹的脸倒映在她空无一物的眼眸里。

　　过了好一阵子，云橙像是终于认出了两个妹妹，她忽然站起来，几乎是一瞬间就扑倒了窗台下。

　　云蓝和云紫同时吓了一跳，差点没从条凳上摔下来。

　　云蓝举起篮子，把它放在窗台上，解下腰带拴住篮子把手，对云橙道：“二姐，我们给你和三姐送点吃的，你可接好了，砸了可就没有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双手交替着开始放腰带，把篮子吊了下去。

　　篮子从云橙身边擦过，她好像根本没有看见食物，她仰着头，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两个妹妹，直把云蓝云紫看得心里发毛。

　　云紫觉得，二姐现在给人的感觉就像隔壁巷子里住着的那个老婆婆，人人都说那个老婆婆是个疯子，难道……难道二姐现在也变成疯子了？

　　听大人们说，疯子要骂人、打人，还会把小孩抓去吃。她心里有些害怕了，悄悄伸手扯了扯云蓝的衣摆，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二姐……感觉好奇怪……”

　　云蓝没有回答，却点了点头。小孩的腰带很快就不够长了，篮子贴着墙壁悬在半空，就这样放手的话，篮子落地时很可能会震洒碗里的水。云蓝有些犹豫的看着云橙，想了想，还是低声喊道：“二姐，你接着篮子呀！”

　　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两三次，云橙似乎才听懂，她抬起头，直勾勾的眼神盯着头顶只要她一垫脚就能勾到的篮子，她缓慢而僵硬的伸出双臂，抱住篮子的刹那，她的口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整个人扑向了篮子，用力往下拽着。

　　云蓝和云紫同时发出一声尖叫，云蓝吓得松了手，跳起来的云橙和篮子一起失去了支撑，重重的跌在地上。

　　云黄从睡梦中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大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二姐、小六、小七？……咦，二姐你干嘛抱着篮子……吃的？！呀，水都洒啦！”

　　云黄跳下炕来，伸手去扶云橙。云蓝和云紫对视了一眼，回身跳下条凳。

　　屋里忽然传来云橙声歇斯底里的哭喊：“放我出去呀——！小六——小七——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呀！！！”

　　云紫和六姐对视一眼，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手牵着手躲回了屋里。

　　晚上爹娘回来，总算记起了要给被关起来的两个女儿送些吃喝。云紫和云蓝心虚的对视一眼，决定保持沉默。云黄也没有说出两个妹妹给她们送饭的事，好在云橙下午闹过之后彻底安静下来，如今跟块木头一样安安静静的戳在墙角。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跟她说话也不理，云黄偶尔抬头看一眼这个姐姐，心里就一阵阵发毛。

　　夜幕降临，因为白天睡得多了，晚上云紫反而怎么也睡不着。她的铺位挨着墙壁，她踮起脚尖，双臂交叠正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无星无月，连风都没有。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连夜鸣虫都像是为这闷热的天气所苦，叫声显得有气无力。

　　云紫偏过头，可以看见隔着院子的泥墙，黑暗的某一处亮着微弱的红光——那是对门人家大门口夜夜亮起的风灯。夜晚降临之后，天上可能没有月亮，没有星辰，但是对门的风灯却是一定会亮起的。

　　在云紫心中，似乎没有比对门的风灯更加可靠和永恒的东西，哪怕是白天里的太阳——毕竟你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

　　***

　　第二天一早，云紫是在一阵刺耳的尖叫声中惊醒的。

　　云黄的尖叫从院子西侧的小房间里传来，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凄惨。

　　不祥的阴云划过云家姐妹们幼小的心灵，她们纷纷下床，她们听见了爹娘骂骂咧咧走过去查看情况的声音，她们一起来到院子里，却不敢接近小屋，只能远远的站着伸长了脖子往那里看。

　　不一会儿，云老爹和云大娘出来了，夫妻两个皆是脸色刷白，云大娘手里还拖着浑浑噩噩，满脸泪痕的云黄。

　　云老爹凶神恶煞的把其他女儿们赶回了卧室，云大娘把云黄也塞了进来，之后反锁了房门。

　　姊妹们面面相觑，云紫抱着肩膀，缩在炕的一角。她不太明白爹娘为什么要把她们全都关起来，而且是和三姐关在一起。二姐呢，二姐去了哪里？

　　云蓝回头看了一眼小妹妹，爬过来，搂住了云紫的肩。

　　“没事的。”小姐姐安慰着小妹妹，“没事的，别害怕，我们问问三姐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别乱想，没事的。”

　　几个小姑娘围住了三姐姐，云青作为几个姊妹里和云黄关系最好的，轻声问道：“三姐，发生什么事了，二姐呢？”

　　云黄双臂抱着膝盖，咬了咬衣袖。她的眼眶本就是红红的，听见云青的问题，她眨了眨眼睛，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下来。

　　大家吓了一跳，云青赶忙安慰她，道：“三姐，三姐你别哭啊……有话对妹妹们说，到底……这到底是怎么了？”

　　云黄抽噎着，看着云青，忽然哇的一声扑倒妹妹怀里，嚎啕大哭着道：“小四……二姐……二姐她死了……她死了……”

　　“怎么会？！”姑娘们瞬间苍白了脸色，惊声问道。

　　云黄一边哭得噎气，一边断断续续的道：“我……我一早起来……二姐、二姐就吊在门、门框上……陶罐倒在一边……二姐、二姐脖子上……还绕着小六的腰带……”

　　云紫听到这里，只觉得抱着自己的手臂猛然一紧。胳膊被勒得有些痛，她咬牙忍住，轻轻的唤了一声：“六姐……”

　　抱着她的手臂忽然开始轻轻的颤抖，云紫忽然觉得颈侧一热，原来是云蓝低下了头，把脸埋在了她颈间。

　　温热湿润的液体滴落在了云紫的皮肤上，黏黏的痒痒的，她有些难受，挪了挪身子，然后将身子贴过去，反过来紧紧抱住了云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