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风录》银子陌

4、洛玖篇 【二】

　　紫明宫外，黄叶飘零，秋风肃杀。
　　“自天地之合离终始，必有戏隙，不可不察也。察之以捭阖，能用此道，圣人也。”阮刻合了书，看向正趴在桌上发呆的洛玖，声音是自始至终的温润，“小玖儿，可是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从六年前初次见面，阮刻便跟着莫长生一般喊她“小玖儿”，最开始她还抗议几声，日子一久也就接受了现实。
　　洛玖坐直了身子，思索一下措辞，神色肃然道：“戏隙者，人心不同而生。但父与子，君与臣，夫与妻，皆该彼此信任。一味防微杜渐，只会冷人心，离人心，最终失人心。所以学生以为，防于戏隙，不如用人不疑。”
　　阮刻微微一笑，道：“若是别人同我说这些，我也许会给他个‘性格纯良’的考语。可惜，小玖儿，为师以为‘人心险恶’这个词，你该比我了解的更为透彻。”
　　洛玖眼波流转，俏然笑道：“所以弟子学艺未精，还需要夫子多多提点呐！”
　　见洛玖竟然能神色如此坦然的说自己学艺未精，阮刻摇头道：“前些日子听说赵素简对你作的那篇《国论》赞赏有加？”
　　赵素简是当朝大儒，官至宰相，可说是句荣国学子的典范。只是这老头满身的文人酸腐气，胸怀天下学识，偏就生了颗迂腐的榆木脑袋。前几日洛玖实在被他那番“女子成于深阁，男子就于朝堂”的论调气着了，便作了《国论》，引经据典的将当朝臣子统统明嘲暗讽地骂了个遍。谁知他见了不仅不生气，反而视若珍宝一般大肆宣扬，害的洛玖平白又多出个“才女”的名头。
　　“那是夫子教导有方，弟子不敢居功。”洛玖讪笑，“其实弟子如今还不成气候的很，还需夫子从旁多加指点。”
　　阮刻似并未听出洛玖话中无赖的挽留之意，只笑道：“为师看过，那篇《国论》的确作的不错，你可要什么奖赏？”
　　“那就把夫子房中那幅《策马图》送给我，如何？”洛玖目光灼灼。
　　阮刻一愣，似乎没想到洛玖竟然会问他要那幅图，不过也只是一瞬。他微笑着春风化雨般迎上洛玖的眼睛：“好。”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洛玖先丧气着撇过头，败下阵来。
　　当年阮刻就对她说过，他只在这宫中待七年，七年之期一满他就会离开。属于苍空的鸿雁，现在却要被困在鸟笼的方寸之地，对他来说应该很是煎熬吧。可是对于生于深宫，长于深宫的洛玖来说，有阮刻陪伴的六年，是她一生最快乐的六年。虽然她还只有十六岁，说一生过于早了些，但她明白，如果阮刻就此离开，这样的阮刻，这样的六年，会成为她在这个宫中唯一有色彩的回忆。所以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份回忆无限延长。
　　已经六年了，随着七年之期越来越近，洛玖也越来越浮躁起来。可是他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实在让人恼火又无奈。
　　洛玖再次沮丧地趴回桌上，这样只有自己一个人干着急的境遇，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化解了满身的力气，却让心里的火烧的更旺。
　　看着洛玖苦恼的模样，阮刻的目光不自觉更加柔和：“小玖儿可曾羡慕过鲜衣怒马的江湖生活？”
　　洛玖诧异地看向他。
　　“当年师父曾对我说过，宫门深深，外表虽华美奢靡，内部却危险重重。如果说江湖上是明枪暗箭的血腥厮杀，那么皇宫中就是步步惊心的勾心斗角。”阮刻神色莫名的转过身背对着洛玖，目光落在墙角那一株紫薇树上，“他姐姐未曾看清皇宫内的黑暗污秽，但师父却是希望你可以看清，并尽早脱身的。只是你自小就在宫中长大……”
　　洛玖不可置信地眨眼，道：“夫子你的意思是……”
　　“大皇姐~~大皇姐~~”软软糯糯的呼叫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便从门外滚进来一只裹着翠色小锦袍的白乎乎小包子。
　　洛玖抱住迎面扑过来的小包子蹭了好一会儿，才将已经憋得脸红红的小包子松开：“瑾儿呀，找大皇姐有事？”
　　洛瑾晕乎乎从洛玖怀里站直了身子，神色间颇为严肃：“大皇姐，瑾儿是有正事的。”说着又转向阮刻，“阮夫子安。”
　　洛玖忍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一把抱住洛瑾蹭啊蹭：“瑾儿有什么正事，需要大皇姐帮忙？”
　　洛瑾煞有介事道：“瑾儿想读书。父王说，阮夫子是有大才的人，所以母妃就让瑾儿和大皇姐一起来上课，希望瑾儿长大后能和大皇姐一般聪慧达礼。”
　　句荣王至今只立有一位王后，也就是洛玖那个早殇的母后。但这并不代表他的痴情。恰恰相反，句荣王后宫内的妃嫔，不说三千，三百却还是有的。而洛瑾的母妃玫贵妃，在初入宫时就颇为得宠，生下洛瑾后更是隐隐有后宫之主的态势。
　　洛玖捏捏他白嫩嫩的腮帮子：“瑾儿才四岁，就想念书了？念书很无趣的。”
　　洛瑾抬头看洛玖，见她面无愠色，才放心道：“在大皇姐这里，即使是念书，也比母妃那里有趣的多。母妃好忙，都不理瑾儿，只是把瑾儿丢给嬷嬷。”
　　洛玖暗忖：玫贵妃自然忙，忙着在后宫立威信，忙着在父王面前争宠。最近，更是忙着笼络人心为洛瑾夺位。
　　“大皇姐……”洛瑾有些害怕的抓紧洛玖的前襟，低声道，“父王是不是……是不是……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