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唱夫随（同温韶华祁）》清风入我怀

11、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二）

　　温汲是被身旁的火光照醒的，睁开眼的第一刻，便瞧见戚祁穿着中衣坐在自己对面。
　　“醒了？”戚祁拿着手里的木枝拨着柴火，侧过头笑看着温汲道，“衣服还在烤着，这会儿你就忍一忍吧。”
　　温汲这才发现自己却是只穿着中衣，身上裹了条薄毯子，那柴火照着自己，暖烘烘的，也不觉得特别凉。
　　“衣裳是我让尘安给你脱的。”戚祁将木枝放下，伸手握了握一旁木架子上的衣裳，道，“还没干透，再等等。”
　　温汲支着身子坐起身，脑子还昏昏沉沉的，像是才从一场春秋大梦里醒来。
　　“我还以为温小侯体格过人，谁知道就淋了会儿雨，转头才坐下就倒了。”戚祁舒开双掌在火堆旁等了片刻道，“睡个觉都不老实，要不是我跟尘安一起把你按着，说不准你在这山洞里就要把自己给弄伤了。”
　　看戚祁的样子不像是在说假话，火照着那人的半边脸，一半浮着笑意，一半陷在阴影里。
　　按照戚祁的话，那之前那些……温汲按了按太阳穴，脑海里还依稀残存了画面，都是他跟温汲，动作亲密，甚至……
　　“想什么呢？”戚祁好奇地坐过来。
　　温汲忙挪开身子，然而四肢百骸像是才打过场大仗似的又酸又痛。目光游弋间，温汲借着火光瞧见戚祁脖子上好似有什么痕迹，便问道：“你脖子上……怎么了？”
　　戚祁伸手抹了抹，道：“被你抓的，睡个觉还张牙舞爪，我手臂上还被你挠出了好几道印子。”
　　一面说着，戚祁一面将衣袖掀开，白皙的胳膊上，果然有几道像是被人抓过的红印。
　　温汲看着火光中清晰可见的红痕，又想起梦里那种感受，戚祁的声音、戚祁的呼吸、戚祁的体温，每一样都那么真实，不像是假的。
　　“温汲？”戚祁伸手在温汲眼前晃着，道，“怎么了？睡了一觉起来，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
　　“现在什么时候了？”温汲问道。
　　“什么时候都走不得了。”戚祁将从车上拿来的干粮递给温汲道，“天黑了不好走山路，今晚只能在这里将就将就了。”
　　温汲拿着干粮出神了半晌，直到后来戚祁将烘干了的衣裳递给他，他才木讷地接过。
　　戚祁也将外衫罩上，裹起毯子，口中却是哼起了小调，就好似是身处勾栏院里那样优哉游哉地自得其乐起来。
　　温汲望了一眼洞外，果真夜色已上，暗影里就能瞧见尘安跟车夫在外头守着的身影，真就与平日无异。
　　心里揣着那些困惑，真要睡下了也无法入眠，温汲裹着毯子，背向火光躺下，身体半缩着，仍旧沉浸在那一场奇怪的梦境里——若是寻常春梦也就作罢，偏偏梦里那人是戚祁，与他同是男儿身……
　　柴火劈劈啪啪的声响一直不绝于耳，温汲是白天睡多了，所以如今半点睡意都没有，躺着也不舒服，他索性起身，披了衣裳到外头走走，也不教尘安跟着，说自己不会走远。

　　秋季山林的夜晚吹着阵阵凉风，纵使是温汲，现今穿得有些单薄也觉得受不太住，只是这样吹着风，整个人头脑更加清明，就越发不想回去那山洞里。
　　“大晚上不睡觉，一个人跑出来做什么？”身后忽然传来戚祁的声音。
　　“我把你吵醒了？”温汲问道。
　　戚祁淡笑不语，抬首道：“一场雨后天朗气清，看这会儿的月色都比以往要亮上许多。”
　　月下黄衫在晚风中轻轻扬起衣摆，戚祁发梢轻动，那双凤眼桃花在此时清辉映衬下少了平日的纨绔之风，淡泊清宁了不少，亦有看穿世事的沉稳。
　　“这才该是真正的戚公子吧。”温汲失神道。
　　“真正的戚祁？”戚祁仍是那样昂头对月，嘴角笑意却渗出些苦涩来，道，“真正的戚祁是个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轻轻松松地一回身，戚祁便对上了温汲的眼，唇角勾起的弧度比方才要大一些，眉间眼底也少了须臾之前的无奈，两袖清风的磊落，道：“温小侯难道知道？”
　　温汲愣了半晌，视线里只有那穿过枝杈而来的清亮月华，正照在戚祁身上，光翼蒙蒙，直将那张脸都照得柔和了。
　　“真教你看见了，戚祁也就不是戚祁了。”故作高深地一笑，戚祁这就提步朝山洞走去，“夜里露重，早些回去。”
　　温汲即刻扣住那人手腕，却未随着一同转过身，只用余光瞥着此时停住的身影，道：“你是一早就准备过来江南的？”
　　虽是询问的口吻，然而温汲如此说着，却像是在陈述这样一个事实，不容更改与置否。
　　“这会儿才看出来。”戚祁摇头道，“不过也为时不晚。”
　　“为什么？”温汲终于将视线转去戚祁身上，两人彼此回顾，一个神色郑重带着探求，一个则渐渐面色疏朗，就这样任由温汲握着自己的手腕。
　　“戚祁……”温汲待要说话，却见戚祁伸出右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手背上那道伤口清晰在目，月下清辉之间，那伤口好像比之前更要严重了。
　　“有些话还不是说的时候。”戚祁将那伤口掩在衣袖中，反手扣住温汲手腕，忽然就将那人拉近到跟前，两人鼻息相缠，道，“你说是不是，温汲？”
　　叫起他名字的时候连声音都变得柔软，戚祁缓缓松开扣着温汲的手，道：“我先回去了。”
　　山林中悠然而去的那道身影渐行渐远，踏枝声也就此模糊，不若那一晚在住处的庭院里，温汲踩断枯枝的声音——咔嚓，就是这样的一声，如同忽然破土而出的芽，萌发着，在不知不觉里一点点地生长。
　　温汲望着那道即将在视线里消失的影子，想起方才那句“早些回去”，便也不留恋这山间秋景夜色，提步走回了山洞。

　　翌日一早，温汲一行四人便起程继续前往翠竹县，还在半道上，就遇见了回头出来寻他们的家奴，说是昨天好不容易将齐家三口护送了回去，但因雨大天黑，不方便再出来，所以就这会儿折回来寻温汲他们。
　　温汲带人前去翠竹县看望齐家那三口，还未近齐家大门，就远远瞧见寻双站在那儿心神不定地望着。
　　终于瞧见温汲平安到来，焦急了一整夜的少女才放下了心中那块大石，匆匆迎了过来。
　　“让齐姑娘担心了。”温汲对寻双的心意只有如此谢过。
　　寻双一心念着温汲平安，也没多理会这温小侯言行间的刻意疏远，只将人领进了家中，与齐老夫人见面。
　　温汲稍作询问之后拿了些银子交给齐老夫人，说是一点心意。
　　“小侯爷待我齐家已经恩泽深厚，如今老身怎好再收小侯爷的银子？”那老夫人一脸感激，将银子推回给了温汲。
　　“事先都与老夫人说好的，回了翠竹县，还由戚公子负责照料，只是老夫人宽厚，才没要戚公子继续援手，如今我这银子也不是施舍，就是越了长幼的礼，说与老夫人跟齐老爹做了朋友，只当是我借给二老的，将来再还。”温汲将银子塞回齐老夫人手中，道，“也没多少，过些时候我再来看望。”
　　齐老夫人托着那放了好些银两的钱袋，除却感激还是感激。
　　“人也坐了，茶也喝了，迎城里还有事等着我回去办，就不叨扰了。”温汲道。
　　齐老夫人原本还要相送，温汲劝说了许久方才教老人家止了步，跟戚祁一同坐上马车赶回迎城。

　　马车里，戚祁又倦倦睡了过去，温汲担心他受凉便拉了毯子给戚祁盖上，那人睡得也沉，没被弄醒。
　　“小侯爷。”尘安在外头喊了一声。
　　“什么事？”戚祁挑开车帘问道。
　　尘安朝车后望着，道：“小侯爷你看，齐姑娘跟在后头呢。”
　　温汲顺势望去，果真瞧见那齐家少女一直跟在马车后面，像是过来送行，又不像就这样甘心的。
　　温汲已然彻底了解了寻双的心意，他便即刻教车夫勒住马，自己直接跳下车就朝那少女而去。
　　但见温汲朝自己过来，寻双原本还一直在追赶的脚步即刻停了下来，望着那人锦衣黄衫，就这样朝自己跑来，心情忽然就忐忑起来，害怕又期待，两只手绞去了一起，抿紧了双唇，低下头去。
　　“齐姑娘……”温汲叫完这一声也就此停在寻双面前，寻双低头看地，他就低头去看寻双，道，“谢谢。”
　　寻双闻声抬头，莫名其妙地看着温汲，问道：“小侯爷为什么谢我？”
　　“你的心意，温汲心领了，只怕，是我没这个福分，消受不起。”温汲带着歉意道。
　　温汲的言辞这样直白清楚，教寻双将那些反反复复斟酌过许久的话都说不出来，只难过地睇着眼前男子，翕合着双唇，久久不能言语。
　　“我不是因为旧事才不接纳齐姑娘……”
　　“是小侯爷心里……已经有了意中人了吗？”寻双打断问道，秋水含泪，像是随时都可能夺眶而出。
　　“意中人？”温汲迟疑了片刻。
　　“寻双只求能跟在小侯爷身边……”
　　“傻姑娘又说傻话了，家里头还有二老就你一个女儿，你不留在他们身边尽孝，还指望谁照顾他们？”温汲试图缓解此时暧昧并尴尬的气氛，道，“以后出门只说是我温侯府的表亲，谁要欺负了你，只管上门找我，我帮你出气。”
　　寻双低头不语。
　　温汲叹道：“我不是个值得旁人托付终生的人，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去保证别人呢，更何况还是一辈子的事。所以，齐姑娘，别把我往好里送，我温汲担不起。”
　　寻双点头，那眼泪就此落了下来，她便赶紧擦去。
　　“温汲，迎城里还有事等着你呢。”那一头马车里传来戚祁的叫唤。
　　温汲回头，就见之前还睡着的那人此刻正从窗口探出身朝自己挥手，午后阳光照着，再有戚祁笑语晏晏，当真就有种叫他归家的感觉。
　　不待温汲回应，寻双便转身离开，那身影看来失落，最后就从快走成了快跑，很快就从温汲视线里消失了。
　　“温汲。”戚祁还在马车里叫他。
　　“来了。”温汲应了一声便朝马车跑去，只是不进车厢，就跟尘安一起坐在外头。

　　车夫一声鞭响，车前的骏马轻嘶一声，这便离开了翠竹县，朝迎城回去了。
　　“小侯爷怎么不进车里去？”尘安问道。
　　“少罗嗦。”温汲朝尘安一挥手，斜睨了眼飘动着的车帘，缝隙里恰能望见戚祁正靠着窗框看风景的侧影——里面那人醒着，回头进去了保不齐两个人就又要纠缠上了，他嫌烦，所以这会儿不高兴进去。
　　有人觉得吧，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温汲不进来，迟早自己也要出去的，到时候依旧这样大眼瞪小眼，少说会儿养养力气，再交锋的时候，也就不会心慈手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