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好景》石流

6、盛世

　　此去金城，取了远道。
　　因大哥所定，绕去一地——
　　盛世镇，引意“四海承平，盛世王朝”。

　　年，尚未过完。
　　进镇恰逢大集，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师氏兄妹寄存了马匹行李，前去寻人。

　　过一烧饼铺子，师二问：“两个，多少钱？”
　　和面师傅道：“一个仔儿。”
　　二哥对师维说：“香菇包子没找到，这个好吗？”
　　师维点头。
　　师二摸出一个铜板。
　　那师傅接过，二指一捻，铜币叮当入罐。

　　熙攘间，一人挡身高呼：“师老二，真的是你。”
　　来人二十来岁，些微发福，银环金带，锦衫玉衣，两颗歧齿，半面短须。
　　正是师家旧交，王远。
　　他乡遇故友，师二亦是惊喜。

　　王生性情豪爽。丢却手边事，硬将老友拖至家中。
　　师维猜测，此公一定旧习未改。
　　果然，入进王宅，无座无茶，直奔偏园。

　　二人被带至一柜前。
　　王生唱：“看好了。”
　　柜开物现。

　　一排三物。
　　盒。盒。盒。

　　陶盒最大。
　　师维盯着其中污物，不解所以。
　　王生介绍：“殷商陶罐。”
　　师二嘲：“碎成此般便算了，添这泥在里做什么？”
　　罐主呲牙嚷：“不识货。这是黄河泥沙，掘出就没洗去过。”
　　原来用以显示出土处，师维汗颜。

　　木盒次之。
　　内置一五寸卷轴。
　　王生展开。
　　师维乍怔。
　　半尺白绢上，一人神采飞扬，迎面行来。
　　左上小楷：江南仲夏赠别乌玉。
　　师二横手夺去，举至窗前细看：“这？”
　　王生抢过放回，洋洋道：“这人多么低调，我却有他亲赠画像。”

　　师二径去开最小银盒。
　　师维为之吸引。
　　一颗滚珠。
　　珍珠大小，青铜质地。
　　珠身细纹缭绕，纹路明暗有间，竟是一幅凤凰相戏图——凤飞凰舞，栩栩如生。
　　师二称绝。
　　王生大乐，拽他出去饮酒。
　　师维失笑，托词告退。

　　王远此人，急公好义，多视金钱如无物，却偏好异珍。亦曾被人假此蒙骗，得师二训责，不以为意，只每相逢，定拖其观赏，偶获赞言，得意数日。
　　今次亦然。

　　师维午夜出而复返，吃了一惊。
　　师二坐在前室圆桌，笑道：“他人宅院，只身夜行，真要做奸盗之流？”
　　师维望他手边物。
　　师二道：“家妹既不方便，为兄只好开言了。”
　　师维赧然。
　　师二问：“那东西呢？”
　　师维摊开掌心，道：“烧饼好吃，珠子也不错。”
　　饼中有乾坤。正是此珠。

　　同样大小，同样质地。
　　同有细纹，同有明暗。
　　却是一幅龙虎相斗——龙腾虎跃，呼之欲出。
　　师二付之一叹：“又要另索一物了。”

　　走前道：“我已问过，这是江南一女为之所作。你，不要多想。”
　　师维一缩，仍是把那卷轴接去。

　　再日清晨，师维将卷交回，随言：“留亦无用。”
　　师二道：“也好。”

　　谈及动身，王远恰巧过来，腆着肚子高声道：“别急呐。昨日镇上来了娇客，今晚姚公设宴，我要了你们的位子。”
　　师维奇：是谁？
　　“京城名伶，叶芳。”
　　师二推辞。
　　王生以凤珠留人，马到成功。

　　宴是好宴，人是佳人。
　　师家兄妹却全无心思。

　　席至中旬，某人提议美人琴箫。
　　那帘后人娇滴滴道：“容小女子返室抱琴。”
　　摇曳生姿而去。
　　又一人风雅道：“静雪怡人，弦月枝头，何不移宴园中，是为尽兴。”
　　数人附和。

　　位子被换至主人下首；既要忍北风灌袖，又要推答不冷。
　　师二暗恨之极。

　　忽而音韵低起。

　　一道连音漾开，如流水缓行，又轻纱幕落。
　　复，清柔无减。
　　再，水域稍宽。
　　还，纱幕微沉。
　　水波慢起，一漪接一漪。
　　云纱垂落，一帘急过一帘。
　　涛起，一浪压一浪。
　　纱坠，前幔未妥，后幔及地。
　　一层复一层。
　　一声高一声。
　　一潮赶一潮。
　　一弦紧一弦。

　　倾，嘎然而止。
　　众人屏息，静待后阙。

　　一钗破空而来，正向主位。师二撑地而起，斜跃而去，电光间扑伏姚公。不料，钗后跟镖，直逼下首师维眉心。师维瞬时仰面后倒，细镖擦额而过。

　　宾客大乱，眨眼逃散干净。
　　唯余三人。
　　师维仍屈膝坐于案后。
　　王生另侧体隐于廊柱。
　　师二且直身立于上位。

　　他气息微乱，静盯丈许之外垂首人。
　　就在方才，杂影之中，一息之间，两人已过百招。

　　那女子咯咯一笑，侧颜问：“我弹得好不好？”
　　赫然是阮空。
　　未得答言。她慵懒伏于琴案，自语：“原来师五姑娘的身手也不差。”
　　师二沉声打断：“芳姑娘在哪？”
　　“芳姑娘——”她扑哧一笑，“啊呀，师老二也是吃荤的。”
　　言语间，裙摆轻浮。
　　师二脚尖一挑，一樽玉杯碎在伊侧。
　　阮女娇怨：“人家料敌失误，想要走了。还不成吗？”
　　师二送出四字：“日清日结。”
　　“呵。”她敛目默声，抚拨四音，傲然起身，冷冷道：“你拦得住我？”

　　拦不住。
　　师维看得出。
　　纯武切磋，她必胜无疑。
　　但，无论战否，亡于此人只是早晚。
　　若同样处境，你，如何抉择？

　　师氏宁取其早。

　　师维缓缓站起。
　　目光着地。
　　御气着她。

　　三人对峙，千钧一发。

　　静寂中，最末一人终于走出。
　　他说：“你走吧。”

　　师维眉头一颤。
　　师二眉心一跳。
　　阮空眉尖一聚。倒身而退。

　　余下三人，纹丝未动。

　　师维知晓王远顾虑：阮空狙杀，岂会独身。
　　但放弃了，怕再无如此好局势。

　　当晚便走。
　　丁芳未死，可见阮姝手下留情；可她众目之下出手相攻，非有隐密之心；王家，会有事么？师维想。

　　镇外别亭，王远一叹，抛上一物。
　　师二挽手接过。
　　长裹下是远贴身兵器，王家至宝。
　　别马而去，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