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好景》石流

5、瑞雪

　　除夕大雪。
　　三哥说，瑞雪兆丰年，他要主厨。
　　其实是大哥赶人太成功，厨子也回乡探亲了。

　　关二不知身在何处。
　　偌大的宅院，只剩四影四人。
　　燃放炮竹，打打闹闹，却也热腾。

　　年初二晨，关智来了，带着一本书。
　　大哥翻了翻，对那三兄妹说：“你们先出去。”
　　午后，关智走了，带着那本书。

　　大哥说：“我出趟远门，你们各有分配。老二和小五去关内金城送一物，老三去河北沧州取一物。事发突然，我准备书信，大家即刻启程，早去早归。”（注1）
　　三人无声。
　　大哥不悦：“收拾行李去。”

　　师维疑惑重重。却也明白，大哥不能说的，她不问。
　　师二进来帮忙打理。
　　师维问：“信与东西拿好了？”
　　师二笑道：“万事俱备，你这东风太慢。”

　　宅门外遇得三哥，他苦着脸：“小五、二哥记得相互照料。”
　　二哥笑骂：“你管好自己就万事大吉。”
　　师维见二哥拴锁，道：“大哥呢？”
　　大哥声音正响其后：“小五要警惕些。”
　　说着托她上马：“记得，不要让人站在身后。”

　　一声珍重，兄妹纷飞。

　　连日天暖。
　　师维道，在温雪呢。
　　果然言中。
　　日落时分，急雪突至。
　　乡野地，赶了多半个时辰才寻到人烟。

　　听闻屋内风箱呼呼作响，师二叩门。
　　“谁？”门开，一老妪问。
　　师二道：“路过，进屋求个暖。”
　　“快进来。”

　　师二解氅叠在墙角黍杆堆，让师维坐下。
　　里屋杂声中，一老翁高声问：“谁啊？”
　　老妪答：“赶路歇脚的。”
　　师二到灶前言：“取火热个饼成吗？”
　　老妪撤了锅盖，辛甜之气扑面，竟是满满一锅姜汤。
　　师二心下生疑。
　　她盛了两碗，道：“姜汤，祛寒，先喝碗儿。”

　　是时，里屋老翁掀帘急出。
　　他满头热汗，嚷道：“不中不中，还跟个冰柱子一样，出气多进气少了。”
　　师二端汤退回屋角。
　　那老妪亦急道：“被子褥子都裹上了？”
　　“嗯，都怕是那压得喘不出气了。”

　　师二端碗吹气，啜了半口，递给师维。
　　师维接过，仍笑望他。
　　师二半晌叹气，插嘴道：“老人家有什么要帮衬的？”
　　老妪忙道：“里屋有个人儿，咱捡来的，快冻死了。”
　　师二认命：“我去看看罢。”
　　三人挤进里屋，师维也跟了去。

　　乍见炕上之人，兄妹俱是一讶。
　　杜算？!

　　师二思量：此人不知是敌是友、是福是祸，这是救他不救？
　　师维暗想：他怎这般狼狈？思绪间，探指试息，大惊失色。
　　师二见状，当机立断，贴他颈间脉动。
　　对老翁道：“搓他腿脚，不要停。”
　　转首喝老妪、师维：“热水。”

　　天地一夜风雪。
　　屋中一晚忙乱。

　　某刻，杜算眼睑颤了一颤，师二一击，斥道：“睁眼！”
　　杜算强支硬撑，万不敢眠。
　　直至曙光映目，回过些气力，才困极小憩。
　　隐约中听得师家老二声音：
　　都好了。我铺氅子，你阖会儿眼。
　　我不困，前晚睡多了。
　　好，我叫你。
　　……

　　可惜，他时再醒，已不复见那兄妹踪影。

　　返望村落，师维道：“为何不问？”
　　师二反问：“他愿讲？”

　　他不愿。
　　杜算最感激的，非救命恩情，而是他二人的沉默。
　　不问，不答，不成仇。

　　瑞雪初霁，原上洁白一望无际。
　　树上枝条被冰雪压弯了腰。
　　一群鸟儿叽喳觅食。跳来蹦去，树下一阵雪落。
　　师维嬉戏着躲去。
　　二哥挑眉一笑，鞍上凌空跃起，几个起落回到马上，伸出右拳，一只小雀探出头。
　　师维欣喜捧过。
　　那雀儿温热柔软，双瞳黑亮，惊得不叫也不动。
　　师维松手，望它飞回晴空。

　　二哥说：“小五，那云像什么？”
　　师维胡诌：“半块狗皮毡子。”
　　二哥纠正：“什么，明明是条鱼，你瞧，鳞鳍分明。”
　　师维由此想到四哥，笑跌。

　　师家老四善烹调，且性喜创新。
　　某日试得一菜。
　　聚者大啖之余问及用料，答曰“鳞；鱼鳞”。
　　众愕，瞬间逃之夭夭。
　　翌日，兴致不减，新菜出炉，名曰虎皮。
　　无惧者探查究竟，半死而归。
　　实际，不过猪皮半张，着色如斑虎而已。
　　可惜，为求逼真，皮上毛发，根根俱留。
　　试问，纵味美及仙，汝敢用否？
　　自此，逢师四灶间出关，其周身十丈人迹寥寥。

　　午间短歇，二哥随意提道：“小五，杜算虽非友，却也非敌。”
　　师维知他隐思，实言道：“二哥不必多虑，我并未喜欢他。”
　　指尖一颤，低头追了一句：“偶尔动心而已。”
　　二哥笑：“有何不同？”
　　师维道：“真心喜欢，那心中人就像天上云，飘去飘来，总也跑不出这天；偶然动心，那人只是眼底一抹影……”

　　“哪天遇到个长得黑的，就被遮下了。” 一线红光闪过，绯衣女子盈盈于前。
　　她笑嘻嘻望着师维：“对不？”
　　师维点头为礼，暗下惊叹，好俊的功夫。
　　来者不善。师二抱拳：“打扰姑娘，我兄妹即刻离开。”
　　那女子嗔道：“我寻你好苦，就要走吗？”

　　音落手起，直取师二喉间。
　　师二不躲不避，出掌切近其腕。
　　此女纤指一旋，直掐师二手下脉门。
　　师二临危一变，钳她腕侧同处。
　　只手相较，不分胜负。

　　那姑娘面色一整，卸去力道，背手而立。
　　音起人远。
　　“你记住了。我，就是阮空。”

　　师维静立。
　　她突然想知道这许多——
　　大哥为何远出？
　　三哥现至何处？
　　四哥还在玉门？
　　此行欲见何人？

　　至于阮空现身何意，她却希望暂时忘却。
　　凡背后的东西，大都灰暗。她不敢碰。
　　她看向二哥。
　　二哥在解缰。

　　注1 金城：今甘肃兰州。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