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如香》苏眠月

4、香会，离别 祈香阁

　　祈香阁每月有一日为出香之日，也称香会。那便是五位小主邀山下之人山来选花，研香，卖香。祈香阁的香会十分有名，可算是一件盛事，很多人都会不远万里前来，即使没有机会买到五位小主的熏香但是能有机会一睹祈香阁的面貌也是值得的。而今日，恰是出香之日。
　　但五位小主也各有各的规矩。青荷小主是以当日能以最快速度来到的前五位，便为他们做出想要的熏香。仅仅五位，多一人也不行。
　　百合小主秦如珂是以当日买香者所用之事来定，嫁女娶亲排首位，老人祝寿喜得贵子为次，最后就是办丧事者了。同样也是五位。
　　米兰小主絮莹是以人数来定的，一家老小五人上排末，四世同堂排其二，若是一大家族百十来人那就数他们为先了，一日只三位，若不是其中一种的不可。
　　茉莉小主灵莎便是以金钱来衡量，自然而然的钱多者即可，一日仅两位。
　　海棠小主锁素为人心地善良，她只为穷人做其熏香，一日，也是五位。
　　憬罹坐在青荷花园内的一棵树上，饶有兴趣的看着树下的女子替人选花。按理说他应该去看一看另四位小主，可不知为何他总是愿意在这里。也许还是因为十年前吧。
　　那日，他满身是血的拉着马车来到祈香阁之中，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除了她。
　　他因体力不支从车上掉下来，这时却有一股荷花香飘入鼻中，这让他顿时清醒了不少。
　　“人在马车里。”勉强说出几个字后，他再无力支撑，躺在地上就昏了过去，朦胧中听见她与茗阁主的对话：
　　“师傅，他受了很重的伤要死了吗？”清脆的女声有些伤感的问道。
　　“不，他并没有受伤，所以，他也不会死。”
　　于是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唇边有一丝凉沁沁的感觉，是水，他贪婪的吮吸着。
　　“别急，慢慢喝！”耳畔又响起那个声音。
　　他挣扎着把眼睛睁开，然后看见她。额心的菱花印与那翡翠挂坠，当然还有那荷花香是他永生难忘的。他听见有人叫她青荷小主，直到那一刻他才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

　　“顾老爷，这次来又想弄些什么熏香送给何人？”青荷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却见与她交谈的是一位贵人老爷，而在那人身旁还站着一位身着华丽的女子。那年轻女子虽美，可憬罹觉着，那样的美太过于庸俗了，毕竟胭脂水粉所雕砌出来的女子怎能与自然相比。
　　“不瞒青荷小主说，这次恰是给我那入选太子妃的女儿来订制熏香的。”
　　青荷看着他身旁的女子，打量了一番 “是这位吗？”她说道。
　　“青荷小主，你好!”那女子倒是很有礼貌，青荷看她就是一大家闺秀，眉眼之间还透着些羞涩。青荷不懂当今太子喜欢什么，也无法提什么建议，只得让她自己来看了。
　　“那就选花吧！”
　　“那女子围着花丛绕了一圈。”
　　“青荷小主，葵花可好？”似是征求意见，却也肯定了她的答案。
　　“顾小姐，真是不好意思，只因那葵花今日重生，若是入选太子妃，只怕....用这重生之花不好。”青荷缓缓说道。
　　这下憬罹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想若不是因为他，那女子就可以满心欢喜的带着她喜欢的离开了。
　　“那兰草如何？”
　　“兰草太过素雅，孤寂，依我看顾小姐还是选苜蓿吧！”然而青荷并不说明原因，那顾小姐也不多问。
　　“那就麻烦青荷小主了。”
　　“明日可派人来取。”
　　那顾家父女离开后，憬罹一算今日五位已够，看那青荷却莫名的叹了一口气，蹲在葵花旁边轻轻抚摸那花瓣。
　　“那苜蓿”
　　“顾小姐一家是当今王后的亲戚，成为太子妃应该是在意料之中的，成为太子妃可看出她日后的母仪天下之心，选兰草又是她那种厌恶世俗的心态，还真是矛盾。而苜蓿恰恰集中了两者，想必那顾小姐也是喜花之人，所以她也明白这个道理。”
　　“ 原来一朵花可以看出这么多! ”憬罹饶有兴趣的说道。
　　“可是却看不出自己啊。”
　　憬罹看她一脸疲倦，忍不住心疼起来，而她的那一句话又那么忧伤这个女子，心底里到底埋藏了些什么，他看不透也无法看透。
　　“憬罹，你杀那么多人不害怕吗”青荷一改平常的态度嬉笑着对憬罹说道。这到让憬罹愣了半天，他实在没想到青荷会叫他的名字还会用这样的口气和他说话，竟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也许吧。”他苦笑了笑。
　　“时间一久，自然而然就什么都习惯了，不是吗？”憬罹的语气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外界都说，江湖第一杀手憬罹天性暴虐，为人阴险，对于杀人，似乎是他生平的乐趣。”
　　憬罹有些无奈了。
　　“那不知青荷小主如何看我呢？”
　　“哈哈，我看不像，你心地不坏，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或是一些无法卸去的包袱，你们古烈神教如今成为江湖第一大教，若是没有你这样的人，恐怕也很难吧。再说，我只认定自己心中所想，其他的都不重要。”青荷说道。
　　憬罹嘴角带笑，看着青荷，只觉得那般温暖。
　　“可曾有人向青荷小主要过青荷熏香？”
　　“祈香阁百年规矩，各小主所属熏香，这世间绝不能有第二种与之相同。”
　　“哦...”憬罹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青荷摇头，又专心的看她的花去了。树上的男子闭着眼睛享受着片刻的安宁与太平。而他此刻想的却是，若是一辈子呆在这里陪着她，那人生也无憾了。
　　“今日是祈香阁小主的的最后一次小聚。你去看看吧，当年你带来的四个女童，如今都已长大了。”
　　憬罹翻身下树，看着眼前的女子微微点头。
　　祈香阁的五位小主每月都会有一次小聚。那就是在祈香阁的醉心亭内聊天喝茶，直到第二日清晨才会散去。而此次的小聚也是五位小主的话别之聚了。
　　青荷带着憬罹到那里时，另四位小主已经等在那里了。憬罹本以为会问到一些杂乱的花香，可谁知到了那里完全没有一丝花香，就连近旁的青荷身上也没有了荷花香，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的茶香。
　　另四位小主穿的也都还算淡雅，除了海棠小主锁素的身上绣了一枝杂密且开放的秋海棠外，米兰小主絮莹身着淡黄色纱裙，上身的紫衣则修满了细小的米兰花，做工得精致让人不禁赞叹。可四位小主的额心都没有那点菱花印。
　　憬罹看她们四个都已长成了大姑娘，都认不出了，心中突觉得感伤，时光的确比想象的还要快。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青荷说道。
　　憬罹的出现似乎才是众人关注的焦点，青荷也不吭声，自顾自的坐下来倒茶喝。
　　“你可是憬罹哥哥？”百合小主跑到他面前拉住他问道。
　　憬罹微微点头，这下，四位小主都一脸激动的跑过去拉住他问长问短。
　　青荷心中暗自凄凉，毕竟她们都要回家了，而她自己呢？若是照阁主说来，她出生时就在这里，另四位小主来这里时她已七岁，本该对这里十分了解，可她却和四位女童一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虽然阁主总是对她说这里是她的家，可为何，她竟没有一丝家的感觉。似乎，这一切都是假的。
　　憬罹被四位小主弄得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坐下来一一回答她们的问题。一如十年前一样，他这个大哥哥，带着四位女童一路杀过来，还得回答她们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他看见青荷静静的坐在一旁喝茶，他想如果那四位小主如她一般该多好。
　　“青荷小主，阁主请您过去。”这时有人过来传话，青荷微微一愣，不知又有什么事。
　　“青荷，你要快些回来哦。”似乎是被人遗忘了好久，又忽地被想起。
　　青荷笑笑，却让人看不真实。
　　到了阁楼，青荷很熟稔的走了上去。打开门，就见一妇人躺在美人榻上，手拿刺绣，红色的玫瑰映入眼帘。
　　青荷不敢惊扰，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周围，又看看她。又是一个月没见她了吧。不知为何，青荷总觉得师傅的身子越来越弱，而且很久都见不到她一次，侍奉她的丫头也总是隔几日就换一个，青荷不解。
　　“青荷，看师傅这个玫瑰绣得怎样？”妇人抬起刺绣，之间是那几朵立体的玫瑰竞相绽放。
　　“师傅的千丝玫瑰还是那么漂亮啊，什么时候也教一教青荷啊。”
　　妇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明日就是十年之期了，你去送送她们吧。”妇人的声音缓慢，就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这....”青荷有些惊讶，在以前这是决不允许的。
　　“这一路太危险，我会派人与你一道同去。桌上有根鞭子是用百香浸泡过的，你知道它的用途。到了天虎涯那里自会有人来接，那个时候，你就回来吧。”
　　“是！”青荷答道。她拿过鞭子本还想说些什么，妇人却挥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青荷也只得离开。
　　“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门外草凄凄，送君闻马嘶。画罗金翡翠，香烛销成泪。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
　　青荷在远处就听见歌声，她知是灵莎的声音，她们当中就数她唱的最好了。
　　一曲毕，笑声不断。青荷走过去，却见憬罹已不在。
　　百合小主见她过来，忙拉着她“我的青荷妹妹啊，这次一走不知可还有相见的机会，只希望妹妹不要把我们忘记啊。”
　　“是啊，可不要忘记我们啊。”另几位也说道。
　　“各位姐姐，这十年来，我们亲如姐妹。青荷也舍不得你们啊，又怎会忘记呢。明日师傅让我送你们到天虎涯，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嘛。”
　　“当真？”几位小主一脸欣喜。
　　青荷点点头，随后又是一阵欢笑声。
　　这一次的小聚，她们都闹得很欢，不眠不休一整晚。唱歌，喝茶，聊天。不管明天会遇到什么危险，这样的时刻，就该尽情享乐。这十年来，她们五个亲如姐妹，不管各自是否都打着各自的算盘，但对彼此都是心照不宣的。只是不知日后出去是否会真正的记得彼此。青荷知道，天下是没有不散的宴席的。
　　月独照，花自香，该是谁，与之愁。且小酌自饮，且忧思不断。只道是：离别后，终是要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