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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霖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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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桃初开,垂柳如烟。云予诺在临窗的桌前挽袖执笔作画,笔落轻折,婉转勾勒着弧度生动而曼妙,山间花鸟相闻,流水潺潺。落花尽处的人家前,一抹白衣清秀的剪影,遗世而立.......
“大人,有人递了一封书信而来。”琼州轩拿着一封信推门而入,望着画上的那抹清影,忽然怔了片刻。
云予诺未曾顿笔,只随着意境笔锋由浓转淡,藏锋留白间,忽然开口问道:“谁的信?”
仲轩拆开信来,快速看了一遍:“上面没写名字。”
“送信的人呢?”
“已经走了。”
云予诺正出神着忽踌笔,斜斜睨他一眼,闻言,眉头微皱。荏苒,随意将笔置于桌上,将画吹干。这才接了书信,只见上面写道:“未时三刻,漓江江畔,扬州卷宗换得三十年花雕一坛。”
“大人知道是谁?”琼州觑着云予诺脸上起落的表情,问。
“花雕,花雕。”云予诺默默念叨着,脑海里又想起山阳酒垆对饮花雕之人,摇摇头,唇畔抿起一丝苦笑:“不知道,也许有人想帮忙也未可知。按这上面的去办,备一坛花雕。”
春寒料峭,江面依旧雾霭氤氲和着扬州的天气,杜少卿一袭月白色披氅,外套白莲色滚银边罩衫在缓步行走间荡摆摇曳,凤眸温润低垂,踏著皂靴缓步行来漓江江畔。近了,觑见那人早已倚在树下,闭目静候,心头蓦然一紧,瞧着他较五年前愈发消瘦修长的背影,心底猛然被针刺道一般。良久,还是强压下心头的躁动,提步而上,恭然沉声,“云大人。”
云予诺闻声,起身,拍去肩上落叶,回眸处竟觉诧异。不是没想过再见面是何种场景,或热烈,或漠然,或从容,只是今时今日这样的开场从来都未敢想过。不过是八年光景,他便这般生疏,恭敬谨恪,纵然如此却依旧挡不住他那华贵之气,隐隐魄力早已深染其中,举手投足间,徐徐而发,挑眸,“少卿今日为何这般生疏?”
“今昔不同往日,云大人贵为钦差,如同圣上亲临,下官不过区区一个经历,自是要遵循朝纲。”杜少卿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平缓无情绪,而面容上却是清扬几分苦笑,“扬州的案子查的怎样?”
呵,一句话将两个人的身份地位生生隔开,差距悬殊,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卑贱分明,清冷孤高的人。他居然客套到张口闭口就是云大人,将自己压在心底的那份思念碾碎,冷冷的声音破唇而出。
“诚如杜大人所言,云某奉命查案,案子的详情除了皇上与刑部尚书大人外,外人不可过问。”既然要冷漠,不妨试试谁更无情。只是,不知为何,但见那人侧首过去时云予诺的心中竟有几分不耐。扬了扬手中的一小坛花雕,抬手,将手中之物轻轻抛了过去,“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
杜少卿顺势接了酒坛,侧眸,瞧著他面上的神色,然只是唇勾淡淡,仰首,酒坛凭空掠起,花雕入喉,清香凌冽。
云予诺刚要伸手制止,却发现那人早已喝了不少,眉间峰峦聚起,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失声道:“你不是不能喝冷酒么?”
“眼下有这么好的酒喝已经不错了,冷么?杜某已不在乎了。”
“是啊,还有什么能比你的心更冷!”云予诺脸上带着微微的愠怒,狠狠道,“八年,没想到你会出现在扬州,还是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其实我一直以为你早死了!”
“是嘛?看来杜某让你失望了。”杜少卿顿口,将酒坛丢了回去,自怀中掏出一叠卷宗,“这些是我近日根据扬州案子的卷宗,查到的一点重要书牍文卷,今日携来,想来能为你处理公务上带来几分助益。”
“呵呵!”云予诺面上一阵嘲讽,接过卷宗,随手翻了翻,将卷宗收入袖中,笑道,“杜大人待云某,可谓是费尽心力。”
杜少卿扬手轻拢略微凌乱的发丝,笑眸浅眺,却听得他话中的深意,但觉一阵微冷,别过颜面,将疲弱匿于眸底,微叹,“我今日将要回朝,扬州之事只能查到这里。”
“如今这时候,新帝也该准备登基了。这一回朝,杜大人也该官复原职了吧?”
“官复原职?没想过。何况你知道的,高官厚禄从来不是我想要的!”
“我知道的?”云予诺一阵冷笑,“你从来就是一个让我琢磨不透的人!”
杜少卿死死地抿住了唇,却怎么也不能克制心中的思念与煎熬,唇角向上翘起:“这话八年前你也说过。”
云予诺闻言,自是斜睨了杜少卿一眼,大约猜到他心中不快,倾身靠在杜少卿的肩上,侧首在其耳边吐气道,“少卿,你......可是觉得云某绝情?”
“怎么会呢?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不关你的事。”杜少卿眉稍捻著几分苦笑,听完他的话语,半阖上深沉邃亮的黑眸,“扬州的案子很复杂,你还是谨慎行事,有些事还是睁一眼闭一只眼的好。”
云予诺闻言一阵诧异,他终于学会权衡朝堂利弊,是胆小了还是心思缜密了?
自从他被遣出帝都后,自己早已无心于朝堂之上的周旋,自请调任去了刑部领了一闲职,如今更是千里迢迢来这扬州,原来,在他眼中,自己竟是来搅和扬州政务的人……
思虑至此,轻笑出声,蓦然睁开眸子,笑意清浅地凝睐著漓江。许是昨日阅案过晚,许是心灰,只是觉得很疲惫。闭上眼,狠狠的吻上那人双唇,在其脑后的手指收紧,另一只手揽住其腰侧。
双唇猝不及防的被另一双唇齿撩拨,杜少卿的笑意凝结在面容上,黑眸流转,闪现几许复杂思绪,顷刻之间,面容已平静如古井无波,袖间的手不自觉地收拢复又伸开,任由其这般轻揽。压抑了八年的感情,瞬间决堤。怀中充实饱满,浅声喟叹,温掌不觉轻抚其身,情意柔绵若丝云絮,言欲止,凝望久,一语难尽,只是相思。人生短,为何愁苦急景流年都一瞬,只为他温柔慰藉,便堪忍折腾万遍。“诺,你可是在埋怨?”
“怎么也该是你不满吧,云某……从不是多情人,独身也可自在,难道,你不是这么想?”云予诺抬眼看向那人,舔舐上唇,低笑。
杜少卿深黝的瞳眸浅睐着他的唇瓣,难掩一丝诧异,半晌,狭长凤眸流转,静默片刻,回望其眼眸深处,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顿顿道,“少卿此生绝不负予诺,少卿心中唯有予诺!”
云予诺闻言掌心微微卷曲,再思不由怔住,自己等他这句话等了八年。如今他这般坦言,眸中晦明不定,良久,唇角笑意阡陌,不知道是该信还是......
耳畔突然传来隐约的柳哨声,云予诺瞧着眼前之人掌心无力、缓缓下坠、直到从身上离开,果真是聚少离多。才不消片刻,他便要离去。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云予诺自那日漓江一别之后,原本澄澈如水的心底复又再次掀起狂澜,终日郁郁寡欢,对任何事都提不劲来,面容愈加槁枯。每日除了查案,便是把自己关在房中终日与酒为伴,只求醉,才能暂且忘记一切,可是却渐渐的越来越清晰,那些令人窒息疼痛的画面近在眼前。只觉身边空空如也,就愈发想念起心里的人来。
“大人,你不能再喝了!”琼州推门而入,一把夺下云予诺手中的酒坛。
“呵呵......”低笑之声逐渐变大,云予诺仰头狂笑,却笑出了泪水,“琼州,你让我喝吧,只有这样我才觉得那不是一场梦!”
琼州闻言怔住,看着云予诺面上苦痛,不禁缓缓蹲下身去,平视云予诺,道:“那天的事本来就不是一场梦!你看看桌上的这叠卷宗,上面全是杜大人写的字!”
“八年了,他都不肯相见,此刻出现做什么呢?”云予诺的眼投向那彼岸璀璨的灯火,眼神在刹那间闪过一丝光亮。
“帝都传来的消息说先帝驾崩之际,下了密旨,令其速速回京。至于他为什么在扬州耽搁数日,就没人知道了。”
他远在青州怎会知道扬州的事?为什么他会插手扬州的事?他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扬州真的有什么大事?
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却又瞬间被感情所压倒。
无数个无眠的夜,他就是靠着一坛又一坛的酒,将那份根深蒂固的思念从心中连根拔起,让那个名字再也无法脱口而出。然而,因为他一句话,所有的努力所有伪装的坚强轰然坍塌。
暖室焚香袅袅,氤氲飘然,充盈著芳靡晕然的氛围,香红软帐层层隔围流泄,女子神情瞋魅,白玉似的藕臂轻拈薄酒,笑靥如莲火盛开娇娆绝艳。不知何时学会来这种地方,也许只是贪恋此地迷乱的气氛,给自己一个错觉,以为一切都能轻易改变,包括心。
云予诺指尖轻佻那只晶莹剔透的酒盏,厚掌半支撑著颊,凤眸迷离慵懒欲眯微张,斜靠入扑著绣金边绯红软垫的精雕香檀太师椅,笑意深邃。拥着那些带着浓重脂粉气息的女子,却刻意的保持了些距离,果真是不能违了心,逃不开心中的抗拒,不能再去抱紧别的人。顿了良久,只觉得心底愈发凌乱,恍然间推开怀中的女子,走了出去。
“云大人!”身后一声娇喝,不由止步,回眸处,只见方才那女子呼喊着追了出来,长衣漫在雪地里,便好似落梅撒了一地,立在那儿娇弱不堪,似是一□□便要吹倒了一般,“云大人,小女知晓出身卑微,岂是能轻易攀附大人的,但若大人今日一去,扬州城中人尽皆知晚颐不是处子之身,往后若是再想持这一理由拒绝妈妈的话,怕是难了,小女只能求大人清明时节吩咐下人们多烧些纸钱,好让小女在地下过的别同现在这般窘迫。”
四方的天井,被红灯笼笼着被余笑嫣然的娇嗔声笼着,被纸醉金迷笼着,独独他立在那里,置身于此,却好似置身事外一般,格格不入。
“姑娘,你……你还是请回吧,这天寒地冻的……”
“若是云大人知晓天寒地冻,那何不带着晚颐一起走?云大人是懂得怜香惜玉的人,若非如此哪又何来天寒地冻,催促晚颐回房一说?晚颐在这采芳苑,他人眼中毫无清誉可言,卖笑为生罢了,若能跟了云大人,那今后为奴为俾皆是云大人做主,若不是生计所迫,哪位姑娘愿意委身于此?”成晚颐接连三问脱口而出,眼中的坚定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动摇。只是直直看着云予诺的眼睛,像是要看进心里。
云予诺似是未曾料得成晚颐如此之言,怔愣片刻,眉目低颦,狭长的凤眸轻扬挑睨,“姑娘,若是随了云某,可连这楚馆中的锦衣玉食也没了。更何况,如姑娘所言,这楼中女子怕都有段不堪往事,云某也该怜香惜玉一并收了去?姑娘请回吧,依你的样貌,何愁找不到更好的呢?云某心中,早已有人,委实不敢耽搁姑娘大好韶华。”
“云大人,晚颐若真在乎衣锦玉食,又怎会有此情此景?”成晚颐话中哽咽之意丝毫未作掩饰,泪水早已潸然,“凭大人方才夺门而出,晚颐便做了决心,云大人同那些男人不同,追着大人出来之时,晚颐便和自己打了赌,若大人不惜晚颐轻贱,晚颐自是愿将韶华倾负,服侍大人。若是连大人这般清傲之人都不懂晚颐,那浑浊世间自然是没有丝毫东西可让晚颐留恋了。”
成晚颐说完,竟是抬手拔下头上发簪,咬了牙,将发簪朝脸上划去。云予诺自是未曾料得女子如此决绝,待夺去女子手中发簪已是迟了一步,愕然瞧着鲜红的液体淌过女子的脸颊,一路蜿蜒流到颈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如此轻贱?”
“只有这般容颜,许是不会再有人流连了..”
云予诺轻抬起眸子觑了她一眼,轻抿薄唇,却是幾分愧欠神色,伸手揽其回到屋子里,吩咐人取了热水及伤药,帮其擦拭着伤口,口中是再平常不过的语气,“你这是何苦呢?”
“请云大人带晚颐走吧。”
她手心的温暖传来,递往心间,一年四季想起那人冰冷的掌心,错综复杂的情感在脑海中汹涌却不能释怀:“我…”
“人人道莲出淤泥而不染。晚颐不是莲,但晚颐也不愿常陷淤泥之中。如同今日,晚颐不承这医伤之情,往后晚颐也不会妄想云大人施舍半分情意!”
成晚颐说着,竟是起身拂袖,并未承他手上的草药。云予诺唯恐她再做出傻事,跟了上去。孰料,那女子行至门口,腿脚一软,昏了过去。带起的衣袂,露出伤痕累累,触目惊心。云予诺无奈,只得将其赎身带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