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畔，花开彼岸》陌晓楠

2、两相忘

　　这三百年过的很快，大抵是因为我和钧佑都忙着采集精气的原因吧，千年的期限要到了，我们都想开出妖治的彼岸花，唤起最爱的那个人心中的一丝记忆。

　　近日，睡觉总是不踏实的，时常梦到自己身处一边林海之中，有一个穿玄青色衣服的男子，缓缓走近我，看不清楚他的脸，雾蒙蒙一大片，只能听见他一声声的低语：“你忘了么，你忘了我么……”

　　梦中惊醒，觉得阴森森，但是转念一想自己本就是鬼还有什么好怕的，大概是因为最近采集精气太累的缘故导致作噩梦的吧，继而又释然了。

　　钧佑化作花魂，开出最美的彼岸花那天，我记得很清楚，黄泉路旁，花海之上无不为之动容，我仿佛要醉在那沁人的花香之中了。

　　那花的香气仿佛能摄住你的魂魄一般，我在那日飘满花香的花海中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那是一个荒芜的院子，因长久无人搭理，而长满了茂密的杂草。一日，一个戏耍的男孩无意中闯进了院子，他发现在杂草从中竟然长着一朵紫枬花苞。
　　男孩听说过紫枬花，十年孕育，十年发芽，十年成蕊，十年开花，花开一日，花结一籽，是十分珍贵的品种。

　　他小心翼翼的将紫枬花周围的杂草拔掉，此后日日都来园中照看这紫枬花，这花在院中已长生长了数十年，早已通了灵气，从未有人这般用心的照料她过，松土，浇水，锄草，施肥。她心中感激男孩对自己的照料。

　　后来，不知怎么的，一传十十传百，竟然有很多人知道这荒芜的院内长着一株紫枬花，来看花的人多了，院子也变得热闹了。紫枬花只是觉得自己从发芽破土到开花太过于漫长了，从未见想过自己能吸引来这么多人。院子知晓的人多了，来来照料她的人自然也就多了。

　　紫枬注意到了有那么一个人，他总喜欢伴着月光而来，浇水时总是用着一块璞玉雕成的小瓢轻摇一瓢泉水，缓缓倾倒在土壤之中，紫枬顿时觉得心中沁凉，有玉的温绵，有泉的通彻。再后来，男子花高价买下了这院子，亲自带人将紫枬花移植到自家院内，日日悉心照顾。

　　从院内搬走那天，紫枬花看到了那个发现她的小男孩，她很感激男孩发现自己才使得自己今日能被如此这般照顾，如果没有小男孩的发现，也许她今日也不能遇见这温如璞玉的男子。只是她只顾着自己满心的欢喜，却没有看见男孩眼中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忧愁。

　　在男子家中，她得到了更精心的照顾，越是到了要开花的日子，紫枬被照顾的越用心。她想，我要为他，开出这世上最美的花。可是，就在开花的前一夜，她才知道她的命运远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

　　男子如此悉心的照料她，不过是将她当做献给帝王的寿礼罢了。

　　这时，紫枬花才明白，世人如此悉心对她，皆是有自己目的的，她满心感恩他人对自己的照料，而别人不过拿她当做谄媚的工具。

　　自己也就这点价值吧。紫枬这时想起了最初发现自己的那个男孩，她恍悟，那男孩看她最后的一眼，眼中是怜爱，是不舍，是心痛。

　　自己活这一世，数十载，只有那男孩一人是用心在浇灌自己，而自己却被虚荣蒙蔽了心，终究忘了最初最简单快乐的日子……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当我醒来之时，钧佑已不在身边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唤起他心爱的人的记忆，他应该是赶去投胎了吧。

　　百无聊赖，游荡到奈何桥头，孟婆给我一只锦囊，是钧佑投胎的时候留给我的。我打开锦囊，是白色一团荧光，我知道那是钧佑做彼岸花时的花魂。

　　孟婆说：“逆天而行，化作彼岸花，千年后投胎之时也是十分凶险的，钧佑开出了倾世之花本能护他过了忘川河，不被厉鬼缠身，可是他却要我将这花魂给你，宁可自己去历险，也为你着想。他只道，你平日偷懒开出的花定不如他，过奈何桥怕你被忘川河中的厉鬼缠去，给你花魂护体，却不想自己走这一遭将会是多么凶险。”

　　我只怪自己能力不济，一阵花香便迷了心智，没有见到钧佑最后一眼，虽说平日里常嬉笑他，毕竟已在一起一千年之久了。

　　他将花魂给了我，自己过奈何桥时将会是何等凶险，一千年的等待，灵魂早已残破，而今忘川河中恶鬼颇多，他要怎么去投胎呢，怪他莽撞，更怪自己害得他要涉险。

　　此后的日子更是无聊了，钧佑走后再也没能有个一起说话嬉笑的伴了，我想离我开花的日子应该不远了吧，总觉得身子越发的轻盈了，这样单薄的灵魂真害怕过奈何桥时轻而易举的就被恶鬼缠去，相传那些不愿喝孟婆汤的鬼，自是不能过奈何桥去转世投胎的，只有化作这忘川河中的厉鬼，受尽磨难，再在适时的时候从那奈何桥上缠下一个替死鬼替了自己就能带着记忆去转世了。

　　每每想到这里，我不禁用力握握拴在脖子上的钧佑留下的锦囊，我要用心开出像钧佑一样的彼岸花，希望到时能唤起子玉的哪怕一丁点的记忆。

　　从黑白无常那里打听到子玉这一世将在下个月十八日寿终正寝。直到十七日夜里，我还在忙碌的准备着，我要开出最美的彼岸花。

　　只是，万事大都不会如意的，一如以前，纵然我今日开出这倾世之花，他也未能想起我半分，我不甘心，我千年的等待，只因为放不下对你的爱，而你怎么就忘了我呢。

　　悲从中来，我仰天长啸，却不料这一句叹息使他驻足了，回头望了望我。花开的虽美，凋败的也快，在最后一瓣花散落泥土之中的时候，我从花魂中被释放出来，奔向子玉。

　　“姑娘刚才可是叫我？”子玉皱了皱眉头问我。

　　“子玉，我是若萱哪。你可知我在这黄泉路上等了你千年了。你忘了我么？”我着急的摇着他的手臂，望他能快点忆起。

　　子玉皱了皱眉，很是不解，我的心又重重的落了下来，是失望，是无奈。

　　“姑娘，我想你大概是认错了人吧，一千年前，我怎么可能还记得，黄泉路上不驻足，我要赶去投胎了。”

　　我跟着他来到奈何桥头，也许孟婆有办法让他忆起我的，我哀求孟婆望她能让我们在这三生石上看一看千年前那一世的子玉，那时他就能忆起我了。

　　孟婆摇摇头：“缘起缘灭，早已注定，你和他就喝了这孟婆汤去投胎吧，何苦再纠结于此，你满心所想所以为的，有时并不是那样，很多事知道了也许还不如不知道的好。喝了这汤，忘了这一世的恩怨吧。”

　　我不甘心，我逆天行，等了一千年，为的就是让那我爱的人知道我一直在这黄泉路上等他，等着与他一起转世。

　　孟婆无奈，问子玉要不要看这三生石上千年前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满心祈求地望着他，他实不好拒绝，就答应看看这三生石，只是很多年后，每每想起，我愿我此生都活在自己的记忆中，没有要去看这三生石。

　　子玉那一世，生前的那部分我自然是都了解的，只是，我死后所发生的并非我所能想到的。我死以后，子玉悲痛过几月，恨不能护我周全大婚之日让我死于非命，恨皇上昏庸自己本无与皇家敌对之意，却遭皇家暗算。

　　于是，子玉为了我也为了安家自保，起兵造反。六年过后，子玉称帝。最初几年，子玉没有纳过妃，封过后，只是当时身为太后的云姨不得不考虑子嗣的问题。

　　几番交谈都以争吵告终，云姨不知道从哪里寻得一个和我长相及相似的女子，将我的一言一行都教给那女子，子玉当那女子是转世后的我，宠爱有加，竟然用自己十年帝王寿向天换得和那女子十世结为连理。

　　我不禁自嘲，原来我早已在替子玉当了那一刀的时候，就和他缘分已尽了。彼时，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而我只是黄泉路上的游魂。那时，他与他的妻恩爱备至，而我只是开在黄泉路上的一朵彼岸花。他的心他的人早已不是我的了。

　　“对不起，那时我以为她就是转世的你，她有这和你一样的面孔，她记得我们之间所有的事，我不知道你竟在这黄泉路上等了我千年，若是可以，接下来的生生世世我都愿意用我的一切偿还你的情。”

　　“不必了。”我突然觉得好累好累，逆天行，终究不会有好下场，千年前就应该放下的，我何苦现在还执念于此。缘分尽了就是尽了，强就不得。这一千年他与那女子的恩爱，叫我怎么无视，况且他还心心念念的当那人是我。

　　子玉又一次投胎去了，不过这次我不再是这黄泉路上的一朵等待他的彼岸花，我也应该去或我自己的人生了。

　　孟婆要了我的那个锦囊，她说：“我将这花蕊注入你的魂魄之内，三生石上显示的，是你的一生也是钧佑的一生。”从未走进过钧佑的心里，不知道他到底是有怎样的想法的，突然好奇起来。

　　在花魂落到我魂魄中的那一瞬，我的头剧烈的疼痛起来，千年前的记忆一点点的涌现。原来，我欠钧佑的，不只是一个花魂。

　　那一日，第一次一个人去采药，听说海崖后的山涧中止血的绛香草很多，特意去那里多采一点，只是药孩没采到就遇到了一个昏死的伤者，应该是失足跌下来的吧。

　　摸了摸脉搏，还有一息尚存，我忙去采了些绛香草先为伤口止血。连着几日他都昏迷不醒高烧不退，想是我好几日采药未回，爹爹来寻我了，老远就听见爹爹焦急地喊我。

　　我连忙应声，还好有爹爹帮忙，才把那人搬回家中。那人清醒后说他叫钧佑，说话时总不忘皱皱眉头，应该是不常和女子交流有些许还有的缘由吧。

　　待他渐渐能行走时，他有时会牵着马带我去林里转转，有时会用匕首削一只鸟儿给我。与他在一起，总是不会闷到得。

　　三个月后，钧佑已好了大半，是到了要离去的时候了，钧佑说：“你快点长大，在你15岁的时候，我会回来娶你的。”

　　那时我十三岁六个月，我知道还有十八个月，钧佑就会回来娶我过门的。只是，我等不到钧佑来娶我了，半年后的一次采药，我想摘那崖壁上的一株灵隐草，有了那草，爹爹便不会再阴雨天咳血了。

　　可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忘记了才下过雨崖壁都是光滑的，最终我失足落了下去。很是幸运落入了崖底的潭中，潭边摘果子的叫花子祥婶救了我，自此我便忘了之前的所有事，开始了乞讨生涯，有了后来的种种事情。

　　我终于知道，为何黄泉路上我第一次遇到钧佑时，他会有那样的神情，欣喜忧愁又失落。欣喜找到了我，忧愁当时没能去找我，失落我早已忘了他。

　　我终于知道，为何他总是眉头紧锁，仿佛千年不散的愁云。他爱的人，就在他身边，而她却早已将她遗忘，心心念念的是别人。

　　我终于知道，为何我问他怎样才能与子玉下一世一起转世成为夫妻的时候，他会有那样复杂的神情，我是多么残忍啊，问那个爱我的人怎样才能让我和我所爱的人生生世世在一起。

　　我终于知道，为何他会和我一起化作彼岸花，因为就算不能和我一起转世，纵使我已忘记了他，只要能陪在我身边，他也就知足了吧。

　　我终于知道，为何他那么努力的去成为一朵倾世的彼岸花，因为他想用花香，唤起我最初的那点记忆。

　　我终于知道，为何他在告诉我怎样才能吸收更多的精气时，是那么矛盾，不想说。他想让我的花魂更强大些，这样过奈何桥忘川河时，不会受太多的苦，但是，他又怕我的花香真的唤起子玉的记忆，这样他便连守着我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终于知道，为何他花开那日会梦到那朵紫枬花，紫枬花就是我，钧佑就是那男孩，我怪子玉忘了我，却不料自己也忘了钧佑。

　　我终于知道，为何他会将花魂留给我，自己独自去涉险，这是他对我最后的爱恋，最后的陪伴。

　　我终于知道了一切，却再也寻不得我的钧佑。我因为爱，在这黄泉路上等了千年，却未曾想爱从未走远就在身边，只是我没有去用心发现。

　　彼岸花，花开一千年，相望一千年，相念相惜永相失。

　　十六年后

　　听闻在衡水之畔用最虔诚的心去祈求，就能寻得此生真爱。我并不信这些的，只是爹娘执意要我来此，推诿不掉，便只好前往。

　　记得那一日昂日星君当值，怕是火气有点大，日头烤了人有点眩晕。远运望去，衡水之畔覆手立着一位玄青色衣裳的男子。

　　胸口一阵闷痛，不由得蹲下身子蜷缩起来，因疼痛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一层汗珠。

　　那男子慢慢走过来，冰蓝色的锦帕递到我手中：“姑娘，黄泉路上，彼岸花中，奈何桥头，忘川河畔，你我可曾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