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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曾忆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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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黄泉路上游荡了多少时日我已记不大清楚了。
身旁时常有赶去阴间的鬼魂匆匆走过,这黄泉路上也为委实没有什么值得停留驻足的。
这些鬼魂有寿终正寝的,也有不过出生几年就夭折的,时而我会为那些还没真正享受做人的乐趣就早早离世而惋惜,时而又为他们离世时还怀着一颗没有被这世俗所熏染的心而感慨,有一颗纯洁的心,虽上一世活的时间太短,但投胎转世,还是会有一个不错的下一世。
兴许是在黄泉路上看多了生死,心仿佛也老了许多,向善的人,结局大抵都不差,而向恶的人,怕是还没见到阎王爷就会被这路上,河里的厉鬼缠去。
只是,我始终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去投胎转世。像我一样的游魂也不少呢,钧佑便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也是关系最好的一个,我想这应该是因为我和他都是因情而死的原因吧。不过,我与钧佑还是不同的,钧佑算得上是殉情而死的,史上殉情而死的女子占大多数,而像钧佑这般为情而死的男子,是不多见。因此,我还常笑他是个情种。
那又是狗血而又老掉牙的剧情,却偏偏就被这死心眼的钧佑赶上了。
他说,少时一次狩猎,心高气傲的他只是奔着猎物而去,想显示自己的狩猎技术有多么高超,却不料马儿受了惊,失了蹄,他连着马儿跌落山涧。
因马儿落在他下方所以捡了半条命,但是腿却摔断了。一个采药的女孩救了他,暗生情愫,他爱上了这个女孩,许诺女孩15岁的时候要娶她过门,可是后来女孩在一次采药中不慎丢了性命。
榆木脑袋的钧佑想啊,这命都是女孩救的,生也是为她而生,而今她不在了,若是自己走得快点说不定黄泉路上还能给她做个伴,就这样钧佑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殉了情。
谁知到了阴间才晓得并非阳寿已尽,死于非命者,不得投胎转世,于是钧佑便成了这黄泉路上的游魂一个。
我时常说他,这命是那女孩救的,他就应该为那女孩好好活着,断不应该这般莽撞,自己活的好好地,并且照顾好那女孩的家人才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而钧佑大多时是沉默不作回答的,有时会说上一句:“若我当时能再冷静一下,我想留下来去再寻寻她要好过我就这般不理智的死了。”
我笑钧佑是个情种,而我又何尝不是把情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我有多少岁,是哪年哪月生的这些我都是不知道的。
子玉说我是被发现在他家门檐下的,是一个叫祥婶的叫花子把我放在他家门前,当时我伤风病得很重,祥婶没有钱给我医治,而她又要去更远的地方乞讨,所以听说靖安府安家行善好施才将病重的我留在了安府的门檐下。
而至于我从什么时就跟祥婶一起开始乞讨的,以前住在哪里,在那次病后都没留下一点记忆了,我甚至都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子玉的娘为云姨,自那次后我便留在了安府,也有了新的名字安若萱。
子玉不让我叫他哥哥,他说他以后是要娶我过门的。虽说自己心里也是这般想的,但是女孩家总归是不好意思的。
子玉总是能找到很多新奇的玩意送给我,但是没想到这也会带来祸事。那次去云州谈生意,子玉说云州的雪云纺轻而不染,柔而不断,是上等的衣料,要买两匹回来给我和云姨做衣裳。
可是听说同时善亲王也看上了那两匹衣料,谁都不肯让步,最后不知道子玉用了什么法子还是带回来了那两匹衣料,但是也与善亲王结下了梁子。
我总责怪子玉不该那般执拗倔强,不过一匹衣料,何苦去和皇家的人结梁子,而子玉过于心高气傲了,容不得别人与他争抢,他说:“我安子玉看上的东西,就绝不会让给别人,特别是自以为皇亲国戚高人一等的人。”
就因为这句话,在我和子玉大婚那日,善亲王派刺客来刺杀子玉,我知道不单是因为这件事才惹得皇家要除掉安家的势力,作为国库财政最大的来源,富可敌国的安家迟早要被皇族斩草除根的。
作为安家的继承人,杀了子玉也便是断了安家的后路。只是,在那匕首刺向子玉的那一瞬间我本能的挡到了他的面前,是爱他也好,是报恩也罢,我不后悔用我的命换他的平安。
安家不能没有他,安家于我有恩,他于我有情,只要他活着便好。
我只记得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子玉,你要好好活着,只有你好好活着才是对我最大的爱。”
至此,我也便成了这黄泉路上的与钧佑相伴的野鬼,我时常会想子玉现在在干什么呢,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有时我也会在这黄泉路上张望,兴许他寿终正寝,我会在这路上遇见他。但是我又不想在这路上遇见他,真是矛盾,因为我若遇见他时,他是寿终正寝赶去投胎,而我还是一个游魂,我与他又要生生分离。
我问钧佑:“你在这黄泉路上游荡的时日比我多,你知不知道有没有法子能使我和他下一世一起转世投胎,再为夫妻?”
钧佑看了看我,眼神似乎很复杂,我想大概是因为我这个问题太过于刁钻了。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良久,钧佑叹了口气说道:“他阳寿已尽之时,早已将生前之事忘了大半,更别提你与他的那些前世之事。你若真想与他转世再为夫妻,只有化作这红遍彼岸的彼岸花。开出最美丽最妖治的花朵。他若还与你有缘,闻得花香,忆得起你,愿下一世与你再为夫妻,那么你便可以与他一起转世,再续前缘。只是,若他早已忘了你,那么你只能化作这彼岸花千年,千年之后不再受花魂的禁锢方可转世。”
每日游荡在这黄泉路上,我自是认得这路上唯一的风景,彼岸花海,花儿能言,却只是花之间的交流,就算在黄泉路上遇到故人,再怎么呐喊他也是听不见的,只有彼岸花香才能唤起灵魂最深处的记忆。
我想了想,若我不赌,便要生生世世与子玉想错过了,要是他与我前缘未尽,我愿意化作这彼岸花,为他开出最妖治的花朵。
我的固执颇让钧佑感到无奈,他顿了顿说:“也罢,你若想化作这彼岸花,我便陪你好了,这样也好过你一个在此寂寞,说不定我也能唤起她对我的记忆。”
钧佑总像哥哥一样照顾我,但是他眉宇间总有挥之不去的忧愁,像是他又在想他那未过门的妻子了。我们都是为情所羁绊的人,却是心甘情愿没有半点怨言。
化作彼岸花,却未曾想,一开花一千年,纵使我开出那最美的花,纵使我看见了我的子玉一次又一次从我身旁经过,他也没有驻足,他也没能忆起我。
最初的几年,我和钧佑还只是孕育在土壤中的一颗种子,包裹在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但是钧佑时常能与我交谈几句,让我知道他就长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钧佑总是很聪明的,他知道怎样才能吸收更多的灵气更快速的生长,这时我又会笑他:“你又想早点看到你那未过门的妻子了吧。”
他没有感情地回答道:“最美的花我只为她一个人盛开,只为让她忆起我从未忘过她,依旧爱她如故。”
每当这时,我也便不再说话,想着尽快吸收多的灵气,也好像钧佑一般开出最美的花,只为他。唉,我与钧佑便是相依为命的两个痴情鬼。
钧佑有时会落在彼岸花蕊上,仰着头往那路尽头的奈何桥问我道:“若萱,你说你这般痴情的等他,而他早已经历了一世又一世的纠葛,喝过一次次的孟婆汤后,他真的还能忆起百年前,曾经有一位叫若萱的女子,为了他舍了性命至今还在这黄泉路上等他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钧佑,子玉怕是早已轮回了一世又一世,我不过是他轮回之中的一个过客,这样逆天而行,能换回来什么?我不知道。
唯一能做的,就是开出最妖治的花朵,盼他在这黄泉路上能看见依旧在等他的我。这应该是最卑微的爱了吧,用我千年等待,换你哪怕一次留恋。
六百年,大都是浑浑噩噩度过的,平日里除了吸收土壤中的灵气和死人的魂魄以外,最喜欢做的还是和钧佑睡在花瓣上,幻想与子玉相见相认的情景,钧佑越发不爱交谈了,因为他正忙着生长,开出最美的彼岸花,而我终究是赶不上他的。
钧佑有时会告诉我,他从孟婆那里知道多吸收有怨气的魂魄和厉鬼的精气可以使花的色泽正纯正,香气更浓郁。
他说的时候眉头是皱起的,我嘟起嘴哼他:“放心啦,我那么懒,不会和你抢魂魄的,一定让你开出的花比我的漂亮。”
我知道他不是这样想的,若是他真怕我会抢了他的魂魄,他就不会将这个方法告诉我了。我故意逗他才这么说,以他的个性我本以为他会憋足脖子向我解释的,没想到他只是说了句:“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话未说完,他就转身钻到泥土里去了。我始终是琢磨不透钧佑的,他的心仿佛藏的很深,不能被任何人窥伺。
那日我正在打盹,钧佑摇醒我说:“我看到子玉了。”瞬间,我睡意全无。
“他在哪里?”我想我的花虽不是最美的,香气也不浓郁,但是距上次我看到他已有67年了,这一次,哪怕是他能看到我一眼也是好的啊。
钧佑带我从土中钻了出来,远远的不太能看得清楚,但是我知道,那个穿着一袭白衣的消瘦的男子就是我等了近七百年的子玉。只是,他行色匆匆,眉头紧锁向前赶去。
我大声的喊着他的名字,直到他从我身旁经过,都没有望我一眼,花香满溢,却刺得我要流泪。只是眼中空荡什么也没有,才发现自己早已不是人,怎么可能有眼泪。
我依旧不甘心,拉着钧佑掠过万顷彼岸花随他来到奈何桥头。三生石上生平详尽。这一世他不在是那样桀骜不驯,性情温润。我看到他温柔的为他的妻子绾起一头的青丝,我看到他牵起他妻子的手慢慢的行走在街头,我看到他怜爱的为他妻子披上一件风衣,我看到……
我看到他与他妻子多有的恩爱,纵使我知道每一世都有一个和他相伴的人,我不过是这其中的一个,却依然固执的在这里等他。
爱是焚心的,爱也是无悔的,就算知道等不到结果,我也依旧如此了,固执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只是,为什么在看到他与别人恩爱时,我早已空荡的灵魂依旧会绞痛。他为投胎转世便要忘记他这世的妻子而难过,而我却为自己,为他已记不起我而难过。
孟婆拿过那碗汤给他,喝了这汤,今生的一切,爱恨纠葛便已不复存才,过了奈何桥,转世轮回。
子玉应该是很爱他的妻子吧,因为我听到他问孟婆,能不能不喝这碗汤,带着记忆轮回?我心中自问,我那一世,你可曾也这般问过奈何桥头的孟婆,你可曾想过与我再续前缘?
孟婆摇摇头:“这一碗汤,是用你一世的眼泪熬成的。开心的,苦恼的,心爱的,仇恨的泪都在之中,喝了它,忘了此生的一切,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去,再世从新做人。”
“可是,我不想忘了她,忘了我挚爱的妻。”
“有缘你们来生便能再见,爱情说到底不过是这一碗水罢了,今生你为她所流的泪,化作这一碗水,喝了它便是喝了你对她所有的爱。若是你记忆最深处的感情你与她还有缘分的话,下一世你依旧会爱上她。而且今生,就算你不忘记她,而她却早已忘了你,纵然你记得,她若忘了,跟真的忘记又有什么不同?”
我等不到子玉喝了那孟婆汤,就仓惶逃跑。是呀,纵然你记得,他若忘了,跟真的忘记又有什么不同?这话何尝又不是说给我听的,我执念如此,又能换回来什么?
钧佑有时会安慰我:“再过三百年,彼岸花开之时,花香四溢,纵使他已记不得你,你也能再去投胎转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