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雪公主》浅草残

3、二日

　　我有时候会想裹姨的脸为什么是苍白的。曾经我闯进裹姨的房间里看到裹姨背对着我在脸上涂涂划划的。裹姨听到声响惊异地回头我看见她的脸上覆盖着一种洁白的液体而且那些液体正在迅速地渗到裹姨的皮肤里去。裹姨手里托着一个有镜子的盒子，槐树奶奶告诉我那是化装盒，是每个女人的宝贝。我探过头去，却被裹姨无比温柔地推了回来。
　　尽管有些愤怒，可是裹姨是淑女，所以裹姨只是挡住我的视线说，阿马，乖，这是你长大之后才能动的东西。出去吧，把我刚教你的古诗背下来。
　　今天裹姨又开始忙碌起来了。她焦急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却怎么也不出来。槐树奶奶也没有到我身边来。我独自一人在客厅里感觉裹姨似乎在准备一个美妙的舞会一般。我突然很想闯进裹姨的房间里，我想我会看到裹姨脸上那些苍白或者说是洁白的液体慢慢渗进她苍老的皮肤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然后拿起化装盒在用刷子蘸些五彩的粉末往脸上涂。或者她正在试穿一件粉色的泡泡袖的裙子，皱着眉头抱怨自己越长越矮，然后把头扎进柜子里寻找她的鞋子，高跟的，或许是双白色的靴子。
　　中午的时候裹姨开始捶打她房间的门，她在叫我过去。我听到她用牙齿稀疏的嘴叫我，阿马！阿马！去把厨房里的饭拿来！我要吃饭了！可是，我也大叫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出来吃饭呢！裹姨，你老了，再化装也没用了。
　　裹姨把门打开了，她苍老的眼睛里眼泪汪汪。她齐我眉毛的个子向我靠近，她说，阿马，我老了么？我看见她的确又往脸上涂抹那些纯白的液体了，而且还上了淡妆，粉红色的。她还没有穿上她年轻时穿的花裙子，但是她已经套上了高跟的白色靴子。我没有告诉她她的妆都渗到她的皱纹里去了，我想起槐树奶奶告诉过我不要说裹姨老了的。
　　裹姨说，我不管我不管，阿马你打电话给七七，你让他们来接我，我要去参加舞会了。然后裹姨回到房间轻轻撞上房门。槐树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她轻轻拢了拢飘逸的长发，然后说，阿蓝，去叫七七吧。你的裹姨会睡着的，她的牙又会掉下的。
　　过了一会底下响起了喇叭声。我拨开窗帘看到七个穿鲜艳衣服的小人站在底下仰头看我。裹姨飞快地冲了出去。她的样子一点都不老。她的皮肤被白色的液体浸泡得白嫩而细腻了，她的头发虽然白了但是用粉色的卡子利落地梳好。她蹬着白色皮靴穿着粉色舞裙。她手上还戴着长长的白色手套。她回过脸来冲我笑笑然后就跑开了，我觉得她那么一笑特像槐树奶奶，槐树奶奶站在我身后不言不语。
　　就是这样裹姨去赴她的舞会去的。槐树奶奶拉着我坐下来，她的脸上还带着微笑呢。她说，阿蓝，我给你讲讲裹姨的舞会吧。很多年前，六十还是七十年前，我就是在舞会上遇到裹姨的。裹姨很年轻，很漂亮。
　　裹姨很年轻，很漂亮。她的头发高高地扎起来然后散落在肩上，那种哪个女孩都会羡慕的黑色长发。我听见那些精灵们说，小公主要跳到什么时候呢，我们还要回家呢。可是哪个精灵都没有动啊。她的粉色的连衣裙上缀连着许多的珍珠，那些珍珠大概是蓝国的宝贝了呢。她的白色皮靴，很美妙，蹬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的裹姨她就这样步入蓝国国王的殿堂，所有的人都被你的裹姨的美丽震撼住了呢。
　　我看见有七个矮小的家伙站在门口，他们手里拿着许多淅沥哗啦的东西等候着他们的主人。我想这是哪里来的公主，来跳一次舞也要带七个仆人。我走出殿堂一直走出国王的花园然后我来到了大街上。大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国王的大花园里召开着盛大的舞会并且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姐在里面跳舞呢。街上有染发的时髦女郎，有瞄准自行车的发小广告的民工，有沿街捡垃圾的老头，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刚才有架马车优雅地从汽车之间穿行而过呢。我怀疑自己看到的只是梦呢。
　　后来七七背弃了裹姨，因为她的舞跳的时间太长了。他们跑掉了。于是这位骄傲的小姐只有盛气凌人地走到门口而已。然后裹姨就找到我了，她说奶奶，你能不能借我一套衣服穿穿呢，我要回家了。
　　裹姨的家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么远那么远以至于要走很多很多天。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参加舞会的。我给了她一些钱说不够去隆福里43号找槐树奶奶要。然后裹姨就拿着钱出去了，她招来很多的目光可是她没能再骄傲起来，因为她美丽的靴子已经跳烂了。
　　后来裹姨再也没有能够回到她的家里去因为我永远不会有那么多的钱供她走完全程。于是她就永远留在了这里。二十岁的她还梳着马尾辫子，三十岁的她披散着头发，四十岁的她剪了短发，五十岁的她头发开始斑白，六十岁的她头发开始稀疏，直到现在七十岁的她，她的美丽早已无法通过空气传播了，她的美丽只是人们嘴里的传说而已。至于国王的大花园里的舞会呢……我再也没有受到邀请，我想大概是因为裹姨我一贫如洗了吧。
　　那，槐树奶奶，你不后悔吗。我问槐树奶奶，她此刻正微笑着呢。
　　不，我拥有了青春。我和裹姨的青春是永远共享的，她越老我就越年轻，你知道么我的阿蓝。可是毕竟我早该死了我活了两辈子，我永远都不会像当初的裹姨一样的。好了阿蓝，你好好待在这里，我要去参加那个舞会了，因为年轻我重新受到了邀请呢。
　　槐树奶奶没有化装就走了出去，她只比我大几岁而已，那么年轻呢。
　　还有。槐树奶奶转过头来，我想我会像裹姨一样美丽地出现在舞会上，身后是我的七七，我不再叫槐树奶奶，叫我黑雪公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