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雪公主》浅草残

2、一日

　　裹姨跟我说李清照写过一首什么词，她在我耳边念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然后裹姨愣了一下，说，阿马，后面那是米色令呢？
　　槐树奶奶教我裹姨的语言时说米色令是什么的意思。然后槐树奶奶让我作练习。她问爬山虎是米色令呢，我说是绿色的米色令。槐树奶奶说不对不对，爬山虎是会变红的，会枯萎的，你应该说爬山虎是长脚的悲哀地唱着歌的大海。我说不懂，槐树奶奶笑了笑，问我，不懂是个米色令啊。
　　我依偎在裹姨的身旁，看她的变得很白很白的白头发披在她的肩上。裹姨皱着眉头，说，那是米色令呢？米色令米色令……哦，阿马，我记得那首词叫声声慢的，你背的时候一定要越背越慢才可以。因为你不能越读越快啊，所以只能越读越慢了。
　　然后我背着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直到我都背下来的时候我看见裹姨已经睡着了。她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很低沉的噪音，并且空气中有一股难闻的味道弥漫。我探出头去数裹姨的牙齿，数得清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颗牙齿在裹姨的口腔里跳着舞，裹姨没有被它们吵醒。
　　槐树奶奶说裹姨老了。槐树奶奶说老了的人一睡就会睡得很沉很沉，不容易叫醒了。槐树奶奶说有时候老了的人是要睡死的。我问睡死是什么米色令啊。槐树奶奶阴沉着脸狠狠抽了一下我的脸。她说没事的时候不要学裹姨说话。她说裹姨来自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国度，她是那里的公主。她的头发一直是乌黑乌黑的，老了才会变白。她说裹姨当年长得可好看了，那种美丽是连空气中的精灵都会被惊动的。她说裹姨认识那些精灵，她会呼唤它们的，她念起咒语精灵们就覆盖到了她的头发上，保护住那些乌黑的颜色。
　　我问槐树奶奶裹姨有灰姑娘好看吗。槐树奶奶笑着说有啊有啊。我问槐树奶奶裹姨有人鱼公主好看吗。槐树奶奶笑着说有啊有啊。我问槐树奶奶裹姨有白雪公主好看吗。槐树奶奶又阴沉下了脸，她又抽了我一下，她说阿蓝你记着裹姨就是白雪公主，这是千真万确的。
　　我是曾经问过槐树奶奶为什么你叫我阿蓝裹姨却叫我阿马的。槐树奶奶说那是因为阿蓝这名字好听，裹姨她的名字都没这么好听，她嫉妒了。我很想问槐树奶奶嫉妒是米色令啊。可是想起槐树奶奶扬起的手我没有问。
　　我回到裹姨身边看着裹姨闭合的唇口慢慢背着声声慢。我觉得后面是应该接上姨姨这么两个字眼的。如果李清照想表达悲哀的意思的话这两个字将再合适不过了。因为裹姨颤抖的衰老的身体正在向我传递着悲哀的讯息。那么干脆改成裹裹姨姨好了，但是那样裹姨听见了就该打我了。她老了可是打人的力气还是有的。
　　每当我这样想槐树奶奶都会摇头，她说裹姨是白雪公主怎么会打人呢。我就不说话了。我想白雪公主怎么就不会打人呢，那么泼妇这个词是形容谁的呢。
　　槐树奶奶告诉我不要说裹姨老了。她说当初见到裹姨的时候裹姨的皮肤还是细细软软的呢。那时侯的槐树奶奶和裹姨挤在一个相框里就像现在的槐树奶奶和裹姨挤在一个相框里一样可笑。槐树奶奶说那时的我是像裹姨现在这个样子的，那时的裹姨是像我现在这个样子的。
　　槐树奶奶微笑着抚摩我的头，她那么年轻以至于一直有打我的力气。她年轻而貌美，她的头发一定是裹姨当年的头发的乌黑色，她一定也会像当年的裹姨一样召唤空气中的精灵，她的美丽一定是顺着空气传播的。她就是年轻时候的裹姨么。
　　后来槐树奶奶让我叫醒裹姨，她说裹姨会睡死的。我使劲地拍打裹姨的肩膀拉扯裹姨的头发，可是那些头发只是悄然地飘落下来。裹姨后来醒了过来，然后她又掉了一颗牙。她吐出牙齿然后召唤我，阿马，来，我教你背《声声慢》。
　　我注意到裹姨还是没有记起惨惨后面到底是什么米色令。但是她跳过了那两个未知的词把剩下的句子说了出来，说到最后裹姨流下了热腾腾的眼泪，打到我手上烧起许多的暗斑。
　　我去看槐树奶奶，她转过头面向阳光眼睛里幸福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