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13章 峰回路转 ...
-
还是京兆尹最先反应过来，急忙走下座位，迎了上去，毕恭毕敬地俯身下跪，行了个大礼，嘴里高呼着，“下官拜见太子殿下。”
这时，众人才反应过来，齐齐跪了一地。
“免礼，都起了吧。”祁翊轩被人搀扶着，缓缓走进了公堂。
京兆尹一个激灵站起身，忙跟了上去，陪笑着说道，“下官不知太子殿下到访，有失远迎。”
祁翊轩站住脚步，回头看了眼堂上神色各异的众人，目光扫到跪在地上的萧婉若时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他似乎很是吃力地转过身，对京兆尹话里有话地说道，“听闻京兆尹在此审理案件，与夜光杯失窃一案有关，本太子好奇得很，不知是谁如此大胆，在此造次，所以特来看看。哦，大人，您不必在意我，继续审理便是。”
京兆尹苦着一张脸重新坐了回去，心里早已七上八下没了底。今天这案子，可怎么往下审，堂上个个都不是好惹的主，而这案子，也从失踪案变成了失窃案，而且并非单纯的失窃案那么简单，竟连素来不问朝政，深居东宫的太子殿下都惊动了。
一时间，堂上落入了沉寂，只听得杂乱的呼吸声，有急有舒。
祁泓煜打破了沉默，问道，“大人，刚才本王和王子殿下所言，句句属实，不知大人打算作何判定？”
“这……”京兆尹为难地看了看分坐两边的祁泓煜和萧子肃，又偷偷瞄了眼正低头喝茶的祁翊轩，失了主意。
“大人不说话，可是认可了景王殿下和小王呈上的证据？”贺旁尹也在一边随声附和。
萧子肃终于发话，“景王殿下，王子殿下，何必如此让京兆尹大人为难呢，两位殿下呈上的，恐怕算不得证据吧。”
“如何算不得，即便不能定罪，但这盗窃夜光杯的嫌疑，怕是逃不掉了。”祁泓煜腾地站起了身，上前几步，一字一句地说道。
顿时，公堂上的气氛紧张起来。
祁翊轩依旧淡定地坐在一旁，听堂上之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茶过三巡，方才淡淡地开了口，“京兆尹大人。”
京兆尹正因祁泓煜和萧子肃争论不休而愁眉不展，此时祁翊轩的发话，刚好替他解了围，忙恭卑地应声，“不知太子殿下有何指教？”
祁翊轩端起茶杯，深深吸了口气，一副享受的样子。见堂上众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哦，本太子只是觉得这大红袍不错，想问问大人可是武夷岩茶？”
京兆尹一听祁翊轩此时竟问这个，心里哭笑不得，可还是极恭敬地奉承道，“太子殿下真是懂茶之人，说得丝毫不差，佩服佩服。”
祁泓煜显然对祁翊轩这莫名其妙的打断很是不满，低低哼了一声。
祁翊轩听在耳里，倒也不在意，又呷了口茶回味片刻，对京兆尹说道，“好茶需用好水冲泡，好酒还需名杯相配。这好茶，本太子今日是有幸品到了，不知道还有没有荣幸看看这名杯夜光杯呢？”
京兆尹对祁翊轩的话完全摸不着头脑，只得堆笑小心问道，“下官愚钝，不知太子殿下何出此言，下官又怎会有夜光杯呢？”
“嗯？夜光杯此时岂会不在你这？”祁翊轩一脸疑惑，“这堂下之人既然是窃取夜光杯的盗贼，想必这夜光杯也应有了下落。不如借此机会拿出来让大家见识一番，大人，你说可好啊？”
“这……这个……”京兆尹觉得自己比那风箱里的老鼠更是可怜，何止是两头受气。他拉起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突然似开窍般终于明白了过来。祁翊轩这看似漫不经心的提议，摆明了是向着堂下的萧婉若。
于是，他咽了下口水，壮了壮胆问道，“景王殿下，王子殿下，二位都指证萧婉若盗取夜光杯，可是人赃俱获啊？”
祁泓煜似乎已料到京兆尹有此一问，不客气地反问道，“大人又不是没见识过，这女子的嘴巴紧得很，什么都问不出来。”
这时，贺旁尹已沉不住气，丝毫不顾忌萧子肃在场，揪起萧婉若的头发厉声喝道，“说，夜光杯藏哪了？”
这次萧婉若不再装聋作哑，冷冷地看着他说道，“我若没有偷，何来私藏一说！”
“你……”贺旁尹还想威胁，被萧子肃一把推开。
“怎么，想屈打成招么？”
“萧兄，王子殿下也是一时心急，装个样子吓唬吓唬而已。”祁泓煜上前相劝，话语里却透着阴森，“本王是断然不允许有人屈打成招，但也不会允许有人欲盖弥彰。”
“啊呀，大家彼此相熟，切莫伤了和气。几位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说。”祁翊轩适时地出来打着圆场，见众人又落座，继续说道，“大皇兄和王子殿下都咬定这位萧姑娘有嫌疑，而萧将领认为证据不足。不如各位今日卖本太子个面子，且放萧姑娘回去。若盗杯真的另有他人，也可免了她在牢中白白受苦，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萧丞相那也不好交代。若能证明确是萧姑娘所为，想来以萧丞相的为人，定不会徇私包庇，再捉拿归案也不是不可能。”说完，他已是喘息不止，站在身后的随从见状，忙帮着抚背顺气。
终究，祁泓煜还是顾忌祁翊轩的太子身份，不再说话表示默许，萧子肃自是没有异议。于是，京兆尹便宣布当堂释放萧婉若。
如此收场，祁泓煜极是不甘，与贺旁尹起身告辞，愤愤拂袖离去。
萧婉若双脚早已跪得失去了知觉，好不容易站起身，颤颤悠悠走了几步，想谢过祁翊轩，谁知脚下终是站立不住，身子向前倒了过去。
祁翊轩竟不顾自己是病弱之躯，忙起身接住萧婉若，紧紧搂在怀里，关切之语已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婉若，你没事吧？”
京兆尹和众府衙见此一幕，识趣地撇开了头，心里猜想着，这萧家二小姐本事不小，竟博得太子青睐，难怪今日太子亲来相救。
萧子肃也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疑惑着妹妹何时竟和太子有了交情。
萧婉若望着祁翊轩眼里浓浓的心疼与怜爱，一时恍惚——这眼神，这怀抱，这气息，竟是如此熟悉，而眼前这人，明明过去素未谋面，竟仿佛早已相熟数年。
好一会，两人才意识过来，这番举动是多么不合礼仪。祁翊轩把萧婉若交给萧子肃，又极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这才扶着随从缓缓离去。
萧婉若既有人相助得以释放，身上的罪名自然也有人帮着洗刷。
几日后，京兆尹府衙便在淼都一家当铺中发现了夜光杯的踪迹，继而顺藤摸瓜抓到了盗贼，那人对盗窃一事供认不讳。
于是，夜光杯失窃一案如此皆大欢喜地结了案。
但终究，承安王祁濯允遇刺一案仍然悬疑，祁泓煜是丝毫不敢松懈，而几位当事人之间的关系，也似乎越发微妙。
不过，这些不愉快的事很快被齐安帝五十岁大寿的喜庆冲得无影无踪。
帝五十寿辰，大赦天下，举国同庆三天三夜。齐安帝颇为怀念二十年前与林、陆两位将军金戈铁马指点江山的日子，特下圣旨，千里迢迢地把两位镇守一南一北的将军召回京城。
林、陆两家与齐旸国皇甫氏、宓氏和萧氏同为五大显族，原是齐旸国的开国功臣，世袭爵位。
林氏和陆氏世代戎马，掌齐旸兵权，助帝王安邦定天下。林氏守南方韶城，丹越国未灭前是两国边防重镇；陆氏守北方雍州，那是与柔狄的分水岭。
皇甫氏、宓氏、萧氏皆是文官，历代辅佐帝王强国富民。如今，皇甫氏和宓氏皆有女儿嫁入帝家，但两族的地位和权势却远远没有萧氏显赫。
八月十七，齐安帝在宫中瑶落园设下家宴，同时还邀请了五大显族。外臣出现在家宴上，在齐旸还是第一次。一时间，朝堂上下议论纷纷，皆褒赞齐安帝的待臣之道，视功臣为体己，于细微处赐予无尚的荣耀。
**********
是日黄昏，萧婉若与哥哥萧子肃、姐姐萧静柔随着父亲萧仲儒入了宫，早已迎在宫门口的内监将他们一路引到了瑶落园内的问逸阁内休息。
此时，问逸阁内已有数人。
东边的楠木圆桌边，围坐着四人，正一边饮茶，一边谈笑。萧婉若只认得那个坐在座首的人，锦衣华服，玉冠束发，时不时地或与下首的人窃窃私语，或与对面的人谈笑风生，一副左右逢源的样子，好不得意自在。
祁泓煜敏锐地察觉到投向自己的目光，侧过头来警觉地探寻着。他看到萧婉若并不友好地直直盯着自己，全无惊讶或不满，反而堆起满脸笑意，冲她微微低颚问好。
萧婉若领教过他的笑里藏刀，依旧是波澜不惊的神色，淡淡一笑回了礼，便错开了他的目光，看向桌边其余的三位。
坐在祁泓煜左边的男子两鬓微白，看似五十上下，眉如弓，眼似灯，两道髯须飘散前胸，抬手缕须间折射出难以抗拒的威风霸气。他对面的男子愈显老态，头发眉须皆已花白，但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子精明与老辣，笑着与人说话的样子，倒是与祁泓煜颇有几分相像。右边的男子在四人中最为年轻，约莫二十多岁，看起来沉静稳重，只是偶尔与他人搭讪几句，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低着头，默默地饮茶倾听。不过，他的那双眼睛倒是格外引人注意，一弯细长的桃花眼，扑闪间仿佛暖了一整个春天，洋溢着柔情无限，与他那虎头燕额的容貌极不搭调。
萧仲儒进门后扫视了圈，目光落定东边的圆桌，便领着三个儿女走了过去。
四人见状，纷纷起身，那白发老人更是离座迎了上来，作揖躬身，貌似亲热地说道，“萧丞相真是大忙人啊，叫我们好等。”
“宓尚书哪里话，萧某自是不及尚书大人，事事为先呐。”萧仲儒笑着作揖回礼，又与座上其余三人问好，然后招来萧家三兄妹与与各位行了礼。
萧婉若规规矩矩地一一见过，暗暗记下了各人的身份。那迎上前来的白发老人，是吏部尚书宓凡，也是齐安帝六妃之一的宓妃的父亲，大皇子祁泓煜的外公。另一位上了年纪的男子便是镇守北方雍州的威远大将军陆元知，手下的飞羽军精锐无比。而那最年轻的，是当年与齐安帝一同打天下的林将军的儿子林潜，林将军于十年前病逝，他的儿子便袭了爵位，接手了林家的风飏军。
众人寒暄了几句，便有内监来报，齐安帝传召众位大臣与皇子先行到御书房一聚。
一时间，热闹的问逸阁顿时冷清了下来，只留下几个女眷和在一旁伺候的宫女。
萧婉若凭栏远眺，见园中桂花飘香，开得好不热闹，便知会了姐姐萧静柔，独自离了问逸阁朝桂花林而去。
皎月高悬，暮色朦胧，瑶落园里华灯初上，明若白昼。
萧婉若沿着林中石子路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不觉中竟绕过了大半个林子，伤势初愈的她微微有些疲倦，便倚在一旁的桂树下小憩。
凉风习习，摇曳着枝头桂花纷纷随风飘舞。萧婉若信手接过零落的花朵，细细端详着那一朵朵精致的小花在掌心继续无言地演绎着芳香传奇。好一场美丽的花如雨，在这静谧无人的桂园深处悠悠地下着，散落一片馥郁，一地金黄。
“贱人。”
一声带着厌恶的怒喝打破了桂园的幽静，紧接着，是两下清脆的耳光声。
萧婉若心下一惊，循声望去。
林子深处，隐约看到两个身影，一个是明艳的娇红色，另一个是素淡的月牙黄。虽然远远地看不清楚容貌，但萧婉若记得，刚才在问逸阁见过这两个女子。那个娇红色的身影是陆元知的二女儿陆倩云，另一个则是大女儿陆蕴婷。
那个甜腻高傲的声音再次响起，“哼，一个娼妓的女儿，也想当陆家的大小姐，和我平起平坐，简直痴心妄想。”
萧婉若皱了皱眉头，这陆倩云看似弱柳扶风，娇媚柔美，可谁想一转身，竟是如此趾高气昂地在此撒泼。看着陆蕴婷隐忍承受的样子，萧婉若心里不免同情了起来，陆家姐妹究竟有何间隙，要落得此番针锋相对。
好奇心驱使着她悄声靠近，猫起身子躲在一棵桂树后。只见陆倩云一把扯下陆蕴婷遮在脸上的面纱，鄙夷地挖苦到，“也不仔细瞧瞧你这幅尊容，倒有勇气随爹爹来这种场合，我都替你觉得丢人现眼。”说着，她把面纱狠狠撕碎，朝陆蕴婷脸上丢去，然后，优雅地转身离开。
萧婉若这会儿看得真切，那陆蕴婷的脸上，布满了一道道的伤疤，使原本美丽的容颜变得狰狞可怕。她蹲下身，一片片地拾起地上的碎纱，死死握在手中，一双杏目里泛着泪光，盈盈中折射出恨意与坚忍。
失了这面纱，她可怎么办呀。萧婉若暗自替陆蕴婷担忧，目光落在自己的披纱上，顿时有了主意。
她拉起披纱的下摆，小心地撕扯出面纱大小的一块，然后悄悄绕到陆蕴婷身后，手一松，轻纱便顺着那阵阵善解人意的西风，吹到了她脚下。
陆蕴婷正极力压抑着心头的委屈、怨怒与仇恨，这样的感情，十六年来无时不刻地折磨着她。当年若不是她与娘亲的牺牲，又怎么可能有陆家二小姐的存在。可为什么，善良换来的，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忽然，一抹鹅黄色映入眼帘，那明快的颜色令她眼前一亮，仿佛刹那间将她心头的伤痛也一扫而空。
拾起一看，原是一块面纱。陆蕴婷一愣，忙回头张望。林子深处，一抹鹅黄色闪过，跃动间成了这深秋桂园里最亮丽的风景。
终于，她舒展开紧蹙的眉头，会心一笑，重新遮起面纱，随着那鹅黄色的倩影，走出桂园。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13章 峰回路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