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颜错》寅芯

3、假作真时真亦假

　　“你这雪馥居还是如此的幽静清冷。”相对而坐的人低低叹了一声。
　　噬雪正欲执那斟了半盏的凤凰水仙，一闻此话不禁顿了顿，继而目光扫向那低头品茗的白衫男子，下自思量着如何言形这位雪馥居多日不见的故人。
　　皎皎似穹中月，肃肃如松下风。
　　心下一凛，忙回转神思，却对上一双温和笑眸。
　　“当下可有扰心之事？”
　　“怎说？”噬雪静静看着随风渐散的茶晕，“倒是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何况与上次来时相隔了数月之久。”
　　“你这是在怪我？”白衫男子阔朗地大笑三声，“好好好，能让倾焱阁的噬雪责怪于心的人，在这世上恐怕是凤毛麟角。不过，方才玉面君子召你至内阁所谈之事，恐怕便是你扰心之源罢。”
　　“尹卿，你又是从何处探听而来？”噬雪深深叹了口气，“虽然阁主似乎对你格外器重，但你并非阁中人，有些事还是不知为好。”
　　“只是有关你的事我不能不知。”尹卿凝注了唇边的笑意，兀地起身走向噬雪，“你可知我这几月还曾查到什么？”
　　“阁主安排你调查赵勇事变前荣涘国的动静，你一去数月之久，看来当中确有蹊跷。”
　　“你可知岑大将军府近来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尹卿却挑眉问道。
　　“怎地这将军府的家事也与荣涘国那方有所牵连？”噬雪一副显然不信的神情，“我只听说岑大将军家的老夫人前阵子去敬安寺烧香，途中好心收了个卖身葬父的丫头做婢女被百姓广而称道。”
　　“巧的是这月前荣涘国皇亲高姓旁支被判通敌罪，一家三十二口被满门抄斩时独缺了这高家的嫡幺女，而此时荣涘国上下仍贴满了通缉的布告。”
　　“以你来看，那日岑老夫人收的婢女便是这漏网之鱼？”噬雪心下暗道这也甚是巧合了些，若果真如尹卿所料，将荣涘高家的孤女救出来的又是何方神圣，岑府与此又是否有所牵连？
　　“阿雪，我有预感，要解开这谜团，岑大将军府是关键。”
　　岑府吗......前朝之时，岑府和苏府交情匪浅，更有甚者说两家的公子小姐曾指腹为婚。难道阁主将身世的线索交于自己，也是有此授意？想及此，噬雪又不禁探了探袖袋中的卷轴。而对面唤做尹卿的男子一手去取茶盏，一双眼却是睨着噬雪看似不经意蜷起的纤手。
　　“阿雪，” 尹卿声声低若沉石，“若不是那一场浩劫，你现正应是娉娉婷婷深居闺内不知忧愁是何的官家小姐，爹、娘还有......”
　　“阿兄，以往世事，多说不宜。”
　　尹卿微微一怔，噬雪许久未唤他阿兄了。“我以为，你一直在怪我……当年是我护你不周，后来得知你入了倾焱阁，从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幼女，到如今风花雪月四首之一。可作为你的阿兄，从未想要你过着这般刀口舔血的日子。”
　　“先不论我从未怪过你，当日血染全门，你我能脱身已是万幸。更何况，我本非尹家人却受了尹家恩护数年，许是自己福薄，也累及尹家遭受灭门之灾。” 她话至此，当下一片寂静。忽来一阵寒风，本因茶香薰暖的身子又一点点的刺冷起来。噬雪张口欲言，尹卿却似是陷入了回忆。
　　“初见阿雪时你始总角，胖墩墩的小身板被娘打扮成一团小雪球，只那一双大眼盈盈如水中月般惹人怜爱。阿雪，我不知你是否记起了什么，可是我从未将你当作外人。”说罢，尹卿探身握住了噬雪放在身侧的手，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覆在噬雪手上煞是好看。噬雪有些不自在地想缩回手，指间不经意触到他手上实实在在的热度，心中一滞，终是抽离了开，在尹卿有几许失落的目光中，从袖袋中拿出了那则卷轴，徐徐展开。“不和你说，是怕你兀自多想。来倾焱阁之前的日子我记得不多，脑里依稀有疼爱我的爹娘和阿兄的轮廓。只是我清楚地知道，尹家爹娘待我很好，我却不是他们的孩子。而我与这画上的云晓扇面目有七八分相似，想来你也知晓，云晓扇乃前朝丞相苏清羽之妻。”无论她扮演是何角色，都已入了这其中是是非非曲曲折折的局。此外，阁主既然已将这线索交于她，想是其中必有文章。
　　“阿雪，莫非你便是苏清羽那唯一的嫡女苏未颜？” 尹卿仔细打量着画中佳人和眼前少女，眼中神色晦暗不明，喃喃道，“不知你可有一丝有关那时的记忆......”噬雪只是不言语，偏头望向梅树枝头一朵将落未落的梅花，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记忆，对于她来说，恐怕就是每夜梦回时的魔怔吧。
　　正当两人都各有所思时，一人作小厮打扮立在雪馥居前望着尹卿似有要事相传，噬雪瞧了一眼点了点头，那人便一脚踏进匆匆行至尹卿身边低头轻语。只见尹卿凝起他那好看的剑眉，对着噬雪欲言又止，瞥见她一脸淡然自若的样子，终是挥了挥手遣走了那小厮。
　　“你若是还有事，可以现在就走的。我这雪馥居多一个人不多，少一个人也不少。”
　　“话虽如此，留你一人饮茶也太落寞了些，况且你这雪馥居本就冷清得很，还是对饮成双人的好。”语毕，又替噬雪掺了一盏茶硬是要她接在手中。噬雪不禁偷偷嘟哝着茶水都凉了，却不知恰被尹卿听进了耳，擎着脸微笑着贪看她作小儿女的姿态。
　　“以后我会多来这雪馥居陪陪你的。这次阁主怕是要你亲自去调查岑府，万事多加小心。记住，无论你是不是苏未颜，你始终是我的阿雪。”
　　你始终是我的阿雪。
　　她的这位阿兄呵。
　　噬雪突然觉得眼睛很涩，闭了闭眼，那朵将落未落的梅花随风翩翩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