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水蓝色》安念青

2、第 2 章

　　（3）
　　母亲说什么也不肯留下来过夜，夏生送她到长途车站，从城里会县城去要颠簸三个多小时，他早早送母亲上车，两个人隔着车窗悄悄说些体己的话。

　　“好好和人家姑娘处，别像前几次那样无疾而终，我终究是为了你好。”母亲絮絮叨叨的嘱咐着，隔了一会儿又突然问他：“你还能看到那个穿蓝旗袍的小姑娘？”

　　夏生浑身一颤，默默点了点头，他低头便可以看见雅茹白色的高跟鞋一尘不染的与他的脚并排立着，玻璃丝袜亮晶晶的，在脚踝处有一丝褶皱，真实的可怕。

　　此刻仍是夏日午后，蝉鸣声一阵响过一阵，如同浪潮。烈日骄阳，明晃晃的照耀下来，让人觉得晕眩。

　　母亲再未说话，直到汽车开动，都只是沉默。夏生只觉得那视线与沉默的压力恶狠狠的塞进他的嗓子，让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目送长途车渐渐远离，黑色的尾气发出刺鼻的气味，他却仿佛从中嗅出一丝惆怅的气息。

　　他转头看雅茹无辜的眼睛，再次想着若是雅茹能被人所见，此时此刻，该是如何的光景？

　　循规蹈矩的相亲，是他这个年龄的单身男女都不得不做的事情，夏生在一个中型外企里做营销方面的工作，整日与各色皮肤各种国籍的洋鬼子打交道，彼此说些似是而非的生涩英语，忙忙碌碌，好在收入可观，对得起平日付出的精力。

　　他与那素未谋面的女孩子约在星巴克，夏生知道，雅茹喜欢那里的氛围，每次他独自去喝咖啡都会见到雅茹略微兴奋的表情，他们虽无法交流，但相处已有十年，他对雅茹的喜好了如指掌。

　　星巴克肆意弥漫的甜点与咖啡的香气交织成甜美的氛围，女孩子比他想象的要干练的多，留俏丽的马尾，画了些微彩妆的眼睛灵动的闪烁。夏生帮她要了一克披萨和一块柠檬慕斯，自己则是意大利面和拿铁咖啡。女孩子夸他细致体贴，他只是淡淡的笑着，从容与她交谈。

　　那是个十分开朗健谈的女孩子，又博闻强识，讲了不少他闻所未闻的趣事，又说起工作时遇到的笑话，有趣的顾客，银铃一样清脆的笑声并不让夏生反感。他打起精神，应付这样朝气蓬勃的女孩，说公司里遇到的形形色色的鬼佬，浪漫热情的意大利人，严谨刻板的德国老板又或者小气的韩国商人……他说自己为数不多的出国经历，异域里动人心魄的瑰丽风光。

　　“若有时间，我倒是想邀你去普罗旺斯，看万里无垠的紫色薰衣草，我想不出这世上会有那样的城市，只种植一种植物，且始终忠贞不渝。”女孩子兴奋的说着，眼睛里有毫不掩饰的倾慕神色，脸色微红，苹果般的甜蜜。

　　这个时代的女孩多豪爽奔放，对喜欢的男子毫不犹豫的放手追求，并不会因矜持骄傲白白让机会溜走。

　　这是个真实的女子，有俏丽的容颜和明媚的嗓音，笑容虽不如雅茹端庄娴雅，但胜在别有一番活泼姿态。夏生突然觉得疲惫，形形色色的人群来了又去，他相亲无数次，皆因为雅茹委婉拒绝。只是此刻，他想起母亲苍老的面容，想到同事们惊奇的眼神，想到过往每一次的尴尬，心中突地就生出一丝动摇。

　　夏生在那一瞬间迟疑了下来，他忍不住侧身看雅茹，她一直都坐在一旁笑着看他，即使是这样的时刻也不曾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好像一个精致的布娃娃，没有思想，毫无动作。

　　所谓爱情的奢侈，不过是镜花水月，随手一碰，便碎了。

　　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能和雅茹这样过一辈子，不能触碰，不能正常的交流。夏生可以清楚的感到自己对雅茹的爱情，可是却无法将这心情随意发泄，只能小心翼翼的维持这般的虚无的关系。他身心疲惫且无力再也世俗抗争，他此刻甚至怀疑雅茹是否真的明了此刻他正在做什么。

　　“嗯……那边有什么不对吗？”坐在他对面的女孩有些迟疑的问他，声音微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窘迫，她或许以为夏生对她并没有兴趣，此时正在找理由搪塞。

　　“没有，抱歉，我方才走神了。”夏生朝女孩子歉意的笑了笑，随后随口说道，“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们可以在十一放假的时候去。”

　　女孩子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同意了？”

　　他笑着点头，大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自己抽空，身体都不再属于自己，只是轻巧的将灵魂剥离；像是空气里所有的氧气都被抽离，他觉得窒息，恨不得跳起来质问，若自己与别人结婚，雅茹可仍会这般笑容恬静的看自己与别的女子谈笑风生？他仍然凭借本能的与女孩交谈，眼睛留意着身旁的一抹蓝色毫无悸动，心跳的发疼。夏日的阳光晃得眼睛刺痛，泪水几乎无法抑制的蓄积，夏生再也忍不住，飞快的起身，“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站在洗漱台前拼命朝脸上泼水，望向抹煞眼底的温热，近乎失控。抬头看镜子，他突然觉得空虚，许久才发现洗手间里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他的周围再也没了那抹蓝色的婀娜影子。，夏生失魂落魄的跑出来，四处张望，却没有看到雅茹的身影，许久他才猛地意识到，雅茹是真的不见了。十年来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让他惊恐万分，掩盖不住眼底的失态。

　　生气，愤怒，慌张，后悔，庆幸，怀疑混合在一起……如同倒在地上的货架，瓶瓶罐罐滚了一地，煞那间五彩斑斓，却无人会觉得美丽。

　　“怎么了？”仍坐在座位上的女孩子莫名其妙的看着夏生，似乎被他的狼狈模样吓了一跳。

　　夏生知道自己此刻没了半点方才的从容模样，水珠顺着脸颊慢慢低落在衬衫领口，湿了一片，眼角或许还有些红色，可以看出哭泣的痕迹。他惊慌失措的到处张望寻找，却再也看不到雅茹的身影，没了如缎的长发，没了水蓝色旗袍，没了笑容温婉的女子。

　　就好像黄粱一梦，突然发现过去的一切如同泡影般消失，夏日午后的星巴克，人来人往，却终究没了那个魂牵梦萦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到的家，待他有了清醒的意识，自己正蜷缩在家中的客厅里无法抑制的哭泣，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心中疼痛如刀割。他找遍了整个城市都无法找到雅茹的踪迹，他慢慢意识到，这一次他彻底失去生命中的水蓝色的女子。她不能与他交流，她甚至很少有除了微笑以为的表情，但当他决定离开，女孩子便突然间消失。这世上无人知道雅茹，也因此无人可以与他分享此刻心中的痛苦，夏生觉得自己快要窒息，除了无法抑制的哭泣，他再找不到其他可以宣泄的方法。

　　长夜漫漫，窗外蝉鸣声依旧没有停止，夏日的温度，如同浓郁的玫瑰香气，将所有的一切蒸腾成诡异的痕迹。只是再浓郁的香也终会消失，再明艳的花朵也会凋谢，再深沉的感情，也终究会消逝。

　　（4）
　　“我知道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夏生瘫坐在沙发上疲惫的说，他的眼睛干涩，微微红肿，整个人都是一副彻底颓废的模样。

　　这间屋子的壁纸依旧是葱葱绿色，龙舌兰散发淡淡香气。

　　“或许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你的想象，你自己塑造了她，并在决心脱离的一刻毁灭了她。人总是存在各种各样的欲望，或许这一切只不过是虚幻，这样的女子从不存在。”医生清淡的声音让夏生微微镇定了下来。

　　他怔怔的坐在沙发上，抚摸每一次来这里，雅茹坐过的地方，无论那到底是什么，他明白，那如水般的蓝色丝缎再也不存在，他觉得心痛不已，却又突然松了一口气，慢慢站起来，夏生转身离开，从头到尾，未发一语。

　　房间里静悄悄的，干练的女医生疲惫的揉揉眼睛，将录音笔关闭，突然向虚空中伸出手，摆出一个抚摸的姿势，古怪异常。

　　“若我下定决心离开，你是否也会这般悄无声息的消失？”她低眉浅笑，轻轻说着，并不以为杵。

　　夏日正浓，窗外层层叠叠的阳光将整座城市都烤的炽热，夏生走在路上，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妈，那女孩我觉得不错……”他静静的说着，眼泪在他的眼底晃了晃，却终究没有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