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1)
“我可以随时随地看见她,穿天蓝色的改良短旗袍,头发绾成一个髻,大概这么高,走路的时候,甚至能听到她白色的细高跟凉鞋在地上咯噔咯噔的响。”夏生细细的向对面穿白褂的女子介绍着他此刻看到的景象,偶尔朝坐在他身旁的温婉女子露出抱歉的笑容。
淡绿色的温馨壁纸让人心情平静,窗台上长势极好的龙舌兰沐浴在夏日午后恬静的阳光里。空调呼啦呼啦的吹出冷气,空气里回荡着录音机嘶嘶的声响。
“你能够触摸她或者和她交流吗?”女子的声音十分温柔恬静,没由来的就让人心安。
“不能,她从不与我说话,只是笑着陪我,我亦尝试过触碰,却只能穿透她的身体。”夏生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顿,“她从我十六岁起来在我身旁到现在整整十年,我日夜与她相对,却无法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到底要做什么,她只是陪着我,无论什么时候。梁医生,你来告诉我,这一切到底只是我的一场梦还是我真的得了什么精神病?”静悄悄的屋子里,他突然激动起来的声音把自己和医生都吓了一跳,那张清朗英俊的脸,明亮而挣扎的眼,略带迷惘的表情,在她的瞳孔中丝丝印射、晕染。
医生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我遇到过很多出现幻觉的病人,但他们大多不会认为自己有任何病症,他们总是觉得那是一个只属于他们自己的存在,类似于——Angels of Guardian(守护天使)。”
(2)
夏生从诊所中走出来,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他没有拦的士,只是沿着路边走向不远处的公交车站。雅茹仍然陪他慢慢行着,他控制着自己,不侧头看她珍珠白色的细腻皮肤和挺直的鼻梁。在他青涩而稚气的少年时代,曾不止一次的向家人或者同学说起这个美妙的女孩子,说她黑缎一般的头发高高绾起,上面总是荡漾着的镶蓝宝石的老银簪子,贴身的水蓝色旗袍勾勒出优雅的曲线,仿佛是从古代走出来的闺阁千金,恬静明媚如谷中百合,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夏生拼命想要向别人证明她的真实存在,可是不出意外,并无任何人相信,人们只当这不过是青春期躁动的虚荣,将想象中的事情变作现实,信以为真。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一定就是那《皇帝的新装》里的小孩子,轻易道破所有人不肯承认的真实。他因此而肆无忌惮,在所有可能的时间与她聊天,不顾别人异样的目光,勇往直前的像个宣誓要打败生活的骑士。他为她取名为雅茹,觉得只有这样温婉的名字才能配得上这样可人的女子。
就好像即使世界坍塌,天崩地裂,他也决绝如往昔,只愿坚守着这个秘密。
那个叫雅茹的女孩……是真实存在的啊。
“你知道吗?我妈说三年二班的那个夏生脑子好像不太正常,总是和别人说他身边跟着个女孩子。我妈是他们班历史老师,她和我说要我离着那个夏生远点。”临班的女孩子这样议论。
“夏生,用这样的方式哗众取宠,没有任何意义,你成绩还不错,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引起别人的注意。”班主任这样说。
“别发神经了,我告诉你,就算是疯了,也要给我好好上学。”母亲这样说。
“死孩子,别去找楼上那个夏生玩,知道吗?我听说他姥姥也是神经病,你小心他冷不防哪天砍死你。”楼下的阿姨这样对自己的孩子说。
夏生过了很久才明白,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雅茹,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疯子,母亲甚至在考虑要不要生第二胎,她觉得夏生病的不轻,以后难保不会需要送去医院接受治疗。
被人避之如瘟疫的日子过于残酷,超出了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承受能力,如同身在地狱的普罗米修斯,每当太阳升起,就会被雄鹰剖开胸膛,啄食心脏,受尽煎熬,且永无解脱。雅茹无法做任何事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夏生无法不为这样的事情难堪,他终究渐渐妥协,并开始尝试彻底无视雅茹的存在,承认自己只不过是一时虚荣,承认这世上并不存在那样一个女子。
年少的时候,他相信雅茹是个美丽的精灵,与他有着前生今世的缘分。总有一天,雅茹会从虚空之中走出来,站在他面前,让所有人都惊讶于她的美丽,羡慕夏生的幸运。他相信此前所经历的一切,皆是考验,待山穷水尽时,总归会有柳暗花明的时候。
扯掉碍事的领带,夏生从皮包里拿出钥匙,打开房门,自然而然的为雅茹让开一点地方,让她进屋。
“夏生,你回来了?”母亲突兀的声响在大厅里响起,夏生愕然的抬头,看她拿着大包大包的土产站在大厅里,风尘仆仆的脸上满是狼狈,眼神却清醒而警惕,将他方才的动作看在眼里,像是一把尖刀飞快的划开所有的伪装,轻易将他深藏在体内的核挖掘出来,并带出大片模糊的血肉。
“妈,你怎么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我去帮你倒杯水。”他赶紧进屋关上大门,逃似的冲进厨房,帮母亲倒了一杯凉白开,随后打开空调,驱除房间里的热气。
“就是突然想看看你,就带了点东西过来了。”母亲淡淡的说,脸上慢慢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并无什么别的意思,只夏生却是清楚的。
“前几天你姨妈打电话回老家,说认识一个不错的姑娘,父母也住在城里,去年刚毕业,在一家银行做信贷员。”
果不出所料,夏生在心中苦笑,想来那女孩子的条件应该是十分优渥,母亲因此才会如此兴师动众,亲自来监督他“执行任务”。夏生想要拒绝,却终究是咽了下去,他看见母亲汗流浃背的弯曲背脊,花白的头发里有亮晶晶的汗珠流进眼睛的皱纹里,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松了一颗扣子,在领口处晃晃悠悠。这个女人已经日渐衰老,露出一个迟暮的老者所有的特征,手掌干枯如树根,脚上的黑布鞋沾着少许泥土,整个人透出一种衰老的味道。
这或许是曾经的劳累所致,夏生一直觉得自己的母亲老的比别人快些。
她在县城的高中当老师,从来好强,生活统统用来鞭策自己的学生和儿子夏生,极其严厉,少有慈祥的目光,整日里如同一个齿轮,兢兢业业的不断转动,泛着澄亮的金属光泽,从不停息。
当初他终于收敛了心思,考上了大学,让母亲高兴了好一阵,每次放假回家,他都能看见她喜笑颜开的陶醉模样,带着他走街串巷的炫耀,这似乎便是母亲唯一的娱乐。他们那个小县城,一年下来,也不过出那么三两个大学生,他自幼丧父,被母亲独自拉扯长大,母子两人这些年受过的欺负,似乎都在那一刻扬眉吐气起来。能有今日的成就,在夏生的成长中,母亲功不可没,看着这样的母亲,夏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语。
“我已经帮你要到了那女孩子的电话,今天你就联系人家,约她明天出来吃个饭,你们年轻人好好聊聊。”母亲乐呵呵的说着,张罗着用自己带来的新鲜瓜果给夏生炖他最爱喝的丝瓜汤。
夏生只得沉默以对,又或者趁着母亲不注意,偷偷瞧一眼雅茹。对方向他顽皮的眨眨眼,溜到厨房里,偷看母亲切菜,菜刀剁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响,精准如同钟表的秒针,不慌不忙的响着。
他倚在门边,看雅茹一脸好奇的悄悄张望,脸上透出考究的神色,娇憨可爱。夏生淡淡笑了起来,想着若雅茹是个正常的姑娘,那么此刻,她定然与母亲一同忙碌,家中气氛必是其乐融融,没了让他进退两难的尴尬。
这样的怅惘不止一次的想起,又被夏生强行压下,他心知自己的荒唐,越发内心动摇,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要尝试,想知道自己能否扼死这魂牵梦绕的女子,若这世上只有自己可以看到女孩,那么便也该由自己结束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