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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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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就像一场舞会,教会你最初舞步的人未必能陪你走到散场。
世上的事,自己不勇敢面对,没人替你坚强。
时间慢慢沉淀,它会为你筛选出真正留恋的人,所以有些人始终不会在心底模糊。
天上一丛火红,地上一枝金黄。
秋意深浓,气温骤降,凉风微熏。
经历过极盛时期的国家在不知不觉走向衰落,当年的剑术大会有如一场闹剧,百姓失去了心目中的王子殿下,留下的却是有如桀纣般的未来国主。
面对愈演愈烈的夺嫡之战,国王却毫不在意,代表权力的印章从不离身,任儿子们斗个你死我活。
不知是他真的看不真切,还是装傻,自十二年前致长男于死地、次年八男被迫离家出走,次男其实已经坐实了储君的位置。
作为正妃的儿子,按理他是最理所应当的继承人,可兄长的存在让他不得不重新审度这一局势,那个人太过优秀,在这个并非立嫡不立长的国家里,那种优秀只会是他的绊脚石。
如今的王城里已不复昔日的人情味,冷漠孤寂充斥着依旧庞大辉煌的建筑,如同钢铁铸造的牢笼,遮挡脚步。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被踩得“哒哒”直响,周围的回声空旷且遥远,他停在一扇门前,直接推开,只见一个赤身裸体的红发女子惊叫着慌忙拾起地上的衣物,在向床上的男人和他道了声失礼后夺门而出。
仍旧惬意地躺在床上的二王子无奈摇了摇头:“老这么冒失,你就不怕女人都被你吓跑么?每次都是你突然闯进来,她们还要跟你赔不是,你会良心不安的。”
黑发男子蹙眉:“老这么日日笙歌才会吓跑别人。”
如此天真的对白招来男人一阵大笑。
“一看就知道你还是在室。”
黑发男子忽地红透了脸颊。
开够了玩笑,二王子换下戏谑的笑容,边起身边道:“有消息了?”
“据当地居民描述,确实有金发碧眼的男人借宿那里,而且前天清晨已经离开,据说是前往北方的森林。”
王子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那片森林是进入温克特的必经之地,难道说他想获得温克特一族的支持?”
“不可能!”
黑发男子突然大叫,连二王子也吓了一跳。
“你怎么这么肯定?”二王子玩味地笑道,“也对,你一向是站在他那一边的。”
黑发男子咬牙:“既然这样,又为何要我去调查他的下落。”
“当然是为了刺激,我见不得他好,如今大哥死了,你自然就成了他唯一的弱点。”二王子步步逼近,黑发男子不得不后退,直至背心抵在墙上。他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脸颊,邪邪地笑道,“亲爱的小弟,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他的下落,那么就请去杀了他吧。”
如此轻松的口吻,就好像在说“饭来了,请你帮我盛一碗”那么简单。
四目相对的刹那,黑发男子做出了决定。
要他杀他是绝对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告诉他,要么逃得远远的;要么回来杀了想要他死的人。
黑发男子从房间的出来的时候,刚刚那个女人居然还在,只不过现在她穿戴整齐,脸部的潮红表明她还未缓过劲。他有些讶异,这个女人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二王子的墙根都敢听,不过别人的事他懒得管,自顾自地朝前走,但身后虽听不到脚步声,却可以肯定那女人正寸步不离地跟着。
“你应该不是专门侍寝的吧。”
确定周围没人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的确不是。”
他更奇怪了,以她走路时的轻盈步伐,他倒是想到了一种职业。不待他继续追问,女人便接着说:“殿下是否真的会对八殿下不利?”
似乎听了个笑话一般,他挑高了好看的眉毛不真不假地说:“你说呢?”然后他就感到喉咙一窒,这女人居然还藏着凶器,真不知道她刚刚在二哥面前是怎么脱衣服的。
“殿下,我不跟你开玩笑,如果你的存在会威胁到八殿下的话,我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你就是死也不过是个一文不值的舞者。”
冰冷的话音才落下,眼前的女人便已经停止了心跳,美丽的眼睛睁得很大,好像不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就像一尊雕塑般笔直地倒在地上。
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何谓“隔墙有耳”,不得不承认,在某方面这个男人比哥哥更适合国王这个位置。
“美丽的人就该有个永恒的死法,不是么。”
司水的魔术里有一种是将液体冻结,这种魔术局限极大,施术者必须在集中精力的情况下触碰到物体方能实现,所以即便是近身肉搏也鲜有人会轻易使出。
黑发男子看着这个自己叫了二十几年“二哥”的人,轻浮的脸上满是讽刺的笑容,似乎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与他无关。
“这些年来父王一直在找一名舞者,可自从大哥死后她便消声灭迹,就连他儿子都以为她死了。”二王子走向走廊外围的落地窗,“那个舞者失踪不久,这个女人就出现了,无论是站着表演还是躺着表演都很出色,不愧是全国著名的舞者教出来的学生。”
“这么说,你一开始就知道她的来历了。”黑发男子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紧紧握住的掌心也布满汗水。
二王子低笑:“知道么,要是你再晚一步回答这个女人的问题,现在躺在地上的就不止她一个了。”
九月份的白天越来越短,夜晚取代了日照的时长,申时过半太阳已开始倾斜,耀眼的光芒感染了大街小巷,天际仿佛嵌上了绚丽的金丝。
华光流转,夕阳吟诵,枝头凝金。
温克特地处王国的最北端,途中须经过十数座村落,最后穿过一片森林方可抵达。该族作为一个与东方一族同时期诞生的民族,他们身为魔族却不受同族国王统治,早在东方一族站上权力的顶端,他们也不过安于一隅,任凭外界日月更替改朝换代。
自魔族诞生以来,温克特一族一直是北方边境的霸主,他们无心涉入国政,也凭借他们坚不可摧的实力历朝历代的国王都无法令其归顺。但也因为如此,他们不会像东方一族那样遭到灭族的厄运。
当年侧妃殿下带着年仅八岁的儿子回娘家省亲,可她看到的却是满目苍夷。
年幼时的记忆其实并不清晰,十多年过后,黑发男子之只能依稀记得残垣断壁下的碎石瓦砾,曾经的繁华更似昙花一现。
母亲在死前说过,她父亲把她嫁给国王的条件就是不得再进犯他们村子,可他还是背弃承诺踏平了所及之处。
两个同性质的民族,只因为不同的政治理念,就此产生了两种截然相反的结局。
本以为日夜兼程都需要半个月的路程,追上哥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然而世间之事就是如此奇妙,就好像冥冥之中为了期待而等待。
金发男子本来会以正常的骑速进入森林,然后一直往北,最终进入温克特领地。他的目的倒也不是打通跟温克特的关系,只是很单纯地想借机让那个心机重的二哥把目标锁定在这一向与世无争的民族上,虽然很卑鄙,但以他现在的实力只能这么做。
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的坐骑脚程很好,以致他老是忘记它已经步入老年了。老年马的问题很多,比如睡眠不足就会罢工,如是走走停停,几天的行程愣是翻了个倍。
第九天的时候他终于进入森林。
蜿蜒曲折的密林霎时勾起了他的兴趣,即使是白天,这种迷宫般的感觉也未减弱。这里不乏村落,就在刚才他从一个投宿的旅店里出来。
秋末的森林透着一股料峭的寒意,金发男子骑在马上,并不急于前行。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四天,不知是否是冬天临近的缘故,他愈发觉得不自在。
直到一把剑穿过层层枝叶,笔直地从他背后飞来,他才意识到连日的心烦并非空穴来风。
本能的警觉性使然,金发男子侧身一跃从马上跳下,在着陆的同时看见一柄剑飞过马头,插进前方的树干上。
金发男子瞬时满头黑线,如果是这个高度的话,就是他坐在马上都不成问题。
几声闷向后,一名黑发男子出现在他眼前。
老实讲,甫一见到许久未见的弟弟他是很兴奋,然而转念一想方才的事,以及丛林间的倏倏声,他忽然感到背脊生凉。
充满杀气的眼中看不出一丝亲情,他看上去根本不认识他。
仅弹指的功夫,一金一黑便在林中挥舞起了利剑。
起初,金发男子还是有意识地只守不攻,以致他胸口部位的衣服被划开,鲜血沿着伤口缓缓淌下。
茂盛的树木遮挡了大部分阳光,零星的光点落在岩石上,狭窄的道路仅容一人行走,眼下却要容纳两人的对峙。
论魔术,他们兴许不相上下,但比起剑术,他们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这个世上的事真的不能光靠计划来实现,计划得再完美也会有纰漏,尤其当有人知道你有这个心思的时候。
就在黑发男子进入森林没多久,周围突然多了几个人,这些人他认识,都是二王子身边的侍卫。他不禁自嘲,千算万算,他漏算了二哥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对那个野心家而言,但凡活着的兄弟恐怕都是敌人。
那些人就像没看到他一样,自顾自地前行,自顾自地拔出佩剑,并自顾自地朝眼前骑马的男子飞出一把剑。
他捡起地上的石子往空中一弹,石子撞上剑身后使其向上偏了个角度,而他也趁此机会解决了那些人。
这个时候如果来个感动的兄弟会面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吧。只是他忘了才经历过一番厮杀的他眼中充满的杀气不稍加调整很容易外泄,所以当他出现在金发男子眼前,却在他眼中看到了防备和不屑。
凉风吹动了静止的叶子,斑驳的树影在地上晃动,空气中蔓延着杀戮。
几个回合下来,黑发男子渐渐败下阵,金发男子长剑一挑,直接将他甩向一边,随后狠狠地撞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
有那么一瞬,黑发男子感到眼前一黑,只能从睁开眼睛看到的仍是大白天判断,他失去意识的时间并不长。
唯一不一样的是,他忘记了过去的很多事,忘记了自己是谁,包括站在他跟前不带感情地俯视他、并用剑抵在他喉咙口的人是谁。
相对的,映入金发男子眼帘的,也是一双似曾相识的黑色眼眸。
……
……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目光交接的瞬间,铸就千年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