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凰》顾小五

4、正文

　　三月初五。
　　是夜，娘亲像往常一样端来燕窝雪蛤粥。我坐在绣墩上任惜月和怜星拆下发髻，娘亲拿起桌上的玉簪问我，“碧儿，这玉簪娘怎么从来没见过？”
　　我低着头，一勺一勺的吃着粥，含糊不清的回答道，“哦，那个啊，是今天南彻送的。”
　　“他……今日来过？”娘亲略有些迟疑。
　　“嗯，来过，不过我没见着，和奕哥哥两人好像送了东西以后就走了。真是的，我都不知道他们变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认出我来。”想想我就有点生气，连粥都觉得没了味道。
　　“这簪子倒是精巧，现下你还小，戴着刚好。即便日后嫁了人，戴了也不会没了身份，可要仔细收着，不能辱没了人家的一番心意。”说着摸了摸我及腰的长发。
　　“娘亲，你看，这是奕哥哥送的。好贵重哦，可是他还要我随身戴着，不过我让怜星把它弄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我从匣里拿出那个琉璃扣，捧给娘亲看。
　　“这是……”娘亲的脸色很不对，肯定是被震到了。“碧儿，他既然这么说定是有他的道理，戴着就戴着吧，不过，切忌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琉璃的本相。好生收着，不早了，睡吧。”
　　我佯装乖巧的躺在榻上闭了眼，听着娘亲带着婢女出了水榭，惜月顺势吹灭了蜡烛。
　　今夜又到了名动京城的碧娘登台献艺的日子，我可不能缺席。惜月和怜星照旧帮我迅速换好了一身粗布衣裳，草草的用木簪挽了个普普通通的髻，蹑手蹑脚的出了门。
　　惜月躺在榻上裹了被子装作是我在睡觉的样子，怜星陪我到了侯府的后门。临我出门时还不忘叮嘱我一定要在卯时之前赶回来，我冲她摆摆手，没入黑夜之中。
　　走了大约有一盏茶的工夫，远处依稀可见一顶轿子，一人立在轿前。看到我渐行渐近的身影急切的迎了过来，“我的小祖宗，今天怎么来的这样晚，我差点忍不住回府寻你了。”来人正是我的哥哥，纳兰桢。
　　“你也知道那事之后娘亲每晚都要来我房中，刚才多说了会子话。不要紧不要紧，来得及。”我连忙钻进轿子，命轿夫快快起轿。
　　不多会，轿子到了“醉君心”，但并不是冲正门去的，反而悄悄的抬到了后门。
　　哥哥拉起轿帘，“我就送你到这，你自己小心，我一会从正门进去。记得千万别做什么能暴露身份的举动。”
　　“好了好了……真啰嗦，快赶上娘亲了，快走快走，我进去了。”每次说的都是一样的话，我不耐烦的推他走，然后快步的踏入醉君心。
　　甫一进门没走几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我站下脚步，低着头嘴角微扯。抬起头，意料之中看到一张又喜又怒的脸。顿时感觉心情大好，我冲她嘻笑，“雪姨今日来的好快，小女子真是受宠若惊。”说着还缓缓地施了一礼。
　　“我的小姑奶奶，你终于来了，外面都快压不住了。你如果今晚不来，估计我这‘醉君心’可真是醉的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雪姨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我一眼，拉着我疾步向里走去。
　　待走到一扇熟悉的门前，雪姨打开门将我推了进去，里面站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婢女。“木清、木泠，一炷香时间，替碧娘打点好一切，动作要快。切莫忘了面纱，不可让旁人见了碧娘的脸。”
　　是了，碧娘就是我在外的身份，这“醉君心”的头号花魁。
　　两年前因得见江南第一名妓苏小小的风姿令我向往不已，一颗躁动的心不禁跃跃欲试。回到上京后，一日在和南彻、东奕外出游乐时机缘巧合下久了一个为救家中病重的弟弟被迫卖身于青楼的贫苦女子，便收了她在身边，顶了她的身份以“碧娘”的花名混迹风尘。
　　南彻挨不住我的恳求，只能给了老板娘也就是雪姨两千两银子免了卖身契一物。雪姨名叫北摇晴雪，一双桃花眼生的妩媚，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并谈好我只能每月逢五登台献唱，不陪酒，不卖身，不能强迫我见客，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更不能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脸，纳兰家小姐的身份一旦暴露了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雪姨起初略有些犹豫，见我和南彻许久都未出来，站在门外的奕哥哥寻了进来一语定乾坤，“其实，你赚了不少，况且我这妹子日后定成为你‘醉君心’的摇钱树，稳赚的买卖哪有不做的道理。”
　　雪姨或是被奕哥哥的神人风采所撼，神情霎时变得庄重起来，当即允了。我抱着奕哥哥的胳膊笑的很是谄媚。
　　南彻站在一旁沉思片刻，装作凶狠狠的样子拍了拍我的头，“小碧儿，你是否忘记了刚才的两千两从哪出的了？这桥拆的可真快。”
　　我扯下头上的手，递给他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五天后，我第一次登台，面遮白纱隐于层层素帐之后，十指续弹，一首《蒹葭》名满上京。
　　有人说：得闻碧娘一曲，三月不知人间愁滋味。
　　有人曰：空谷幽兰，馨香馥雅，放眼天下，碧娘小小。
　　亦有人云：其艺可比纳兰浅碧！
　　木清、木泠不愧是雪姨亲手调教出来的，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将我从头到脚由里及外换了个遍。
　　我摸了摸身上的三层粉蝶素裙，锦绣坊的上好云锦，雪姨对于着装向来不马虎。木清捧过一方白纱替我戴好，只留出灵动的双眸上下扫视着铜镜中的人儿。
　　木泠梳的飞仙髻
　　木清、木泠不愧是雪姨亲手调教出来的，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将我从头到脚由里及外换了个遍。
　　我摸了摸身上的三层粉蝶素裙，锦绣坊的上好云锦，雪姨对于着装向来不马虎。木清捧过一方白纱替我戴好，只留出灵动的双眸上下扫视着铜镜中的人儿。
　　木泠梳的飞仙髻恰到好处地柔和了原本稍有锋芒的眼神，更是突出了本有的神韵。我转首冲木清、木泠一笑，木清从我眼角的笑一会意，抱起案上赤色的桃木七弦琴。
　　突然觉得肚子一阵不适，差了木清先去知会雪姨，我带着木泠绕到了后院。“醉君心”虽然是一家青楼，但是却比别家多添了一份雅致。假山，流水，还有入目的这大片桃林，轻嗅间空气中都带了甜甜的桃香。
　　“谁？！出来！”木泠是个练家子，耳力甚好。
　　月光下，一个青色长衫男子背手从桃林中走出，“小生有礼，惊扰了碧姑娘的雅性。”双手作揖，举手投足间透露出隐隐贵气。
　　木泠挡在我的身前，“公子请自重，碧娘从不见客。”
　　那人也不恼，轻声笑道，“姑娘是否认为在下有意在此等候碧娘？可是明明是在下先入的这桃林，何来不自重一说？”
　　“你……”木泠被噎得不知该说什么，小脸上怒气渐现。
　　“公子好口才，碧娘还真是没见过能将我这婢女堵的说不出话来的，碧娘在此向公子赔礼。”我从木泠身后走出，朝他微微福了一下身，以退为进。说实话，我并不愿与这种人有过多的交往，免得暴露了身份。
　　“在下玉子祈，得闻碧姑娘风采已久，本想一饱耳福，没想到能在桃林中得见芳颜，失敬失敬。”复又作了一揖。
　　迂腐……我心下暗笑，按住木泠紧握成拳的手，“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如此美景，怨不得原公子有此月夜赏景的举动。”“在下倒是觉得，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他一个扬眉，似是惊讶于能从我一个风尘女子口中说出这种文绉绉的话。
　　“既然如此，原公子敬请欣赏您的春，碧娘告退。”打断他的话，我一福身从他身旁走过。从来没有人敢欺侮了我的人还如此理直气壮的，况且还是一个男人。
　　“呵呵……”听到他低低的笑声，不禁皱了皱眉，脚下却加快了离去的步伐。
　　可惜我没有听到他接下来那句，“有趣，纳兰浅碧你还当真有趣的很呐……”
　　时间拿捏的刚刚好，正巧若熙一曲舞毕。不断有人叫嚣着要碧娘赶快出来，若熙看我的眼神很不友好，愤恨地瞪了我一眼。
　　也是，自从我来了“醉君心”她便被迫让出了头牌的位置。从吃住到婢女全都降了一个档次，待遇大不如从前。至于那从“寻熙院”变成“揽碧阁”的屋子，只不过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雪姨安抚着众人的情绪，像是在等我来。我清了清嗓，木泠立马掀开了竹帘，里面如火如荼的情形一览无遗。一抬头，看到哥哥在二楼雅座中的笑脸。
　　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看向别处，一男子戏谑的面孔映入眼中。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