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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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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请告诉我该如何爱你,这丑陋而美丽的世界。
「港岛今日风和日丽,台风连夜过境,一早的空气是难得的清新……」
一手摘掉耳塞,夏莫久追随着馥郁的黑咖香气起身,粘连的眼睑却还不怎么舍得分开。
「您的咖啡。」
她接过瓷杯后只把头深深低下,贪婪嗅着香气。手提电脑一开整夜,热得爆机,服务生偷眼一瞥屏幕,只见惊心动魄的昨夜化成一条鲜亮股线,癫狂地上下乱窜一路后总算渐趋平稳。
「救市成功?」他冲她微笑。
满脸倦容的她已把咖啡放下,正揉着太阳穴,一听此话便闭着眼笑了,「借你吉言。」
午夜十二点正式开工追道指,五点喝杯早茶,九点倒头就睡——真想问问全港哪位千金如她这般拼命。也只眯眼睡了一会儿,她顺手搁在桌上的手机便扑腾开了。
「大小姐你人在哪里啊!!」
亏她挣扎醒来,鼻头酸涩眼眶湿润地够过听筒,一不留神就被这把大嗓门叫得浑身一个哆嗦。
「哑巴了你?!」
手忙脚乱端起咖啡杯,一眼瞟进杯身logo她便忙念,「Carton Jones.」
八分钟后挑眼的蓝鸟车便飞至门外,酷爱美形日本车的蓝鸟小姐蹬蹬蹬踩着十四cm高跟健步如飞,一见她便抬手指南针似地远远戳着她,口中碎碎念:「好啊好啊…」
「Jane.」她无奈微笑以对,全店的目光都吸引到她这个长腿妹身上了。
「你赔我的汽油和罚单钱!」
「没人逼你闯红灯啊。」她替Jane多要了一杞咖啡作赔,蓝鸟小姐大言不惭地仰首高喊,「外带!」回头继续凶狠盯着她脸,「你知道岀了什么事吗夏莫久?」
她懒得多言,把还未断电的手提电脑翻转给J.
可疑的是蓝鸟小姐到底是看懂了图表还是看懂了她那一脸惨笑,「好啦。」最后她轻轻摸了摸她脸,「节哀顺变。」
「嗯。」
「嫉妒死人了,连续熬夜脸还这么美。」
就知道话题会走岔,她气弱地恭维,「您也不差。」
幸好咖啡到得应时,J拎起纸袋便拉她匆匆起身出门。上车,坐定,启程,夏莫久几乎在头沾到舒适皮椅的瞬间就轻而易举地睡得人事不知,连后座伸来的一只手卖力地在她眼前晃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反应。
「看都不看我一眼。」丧气地收手,后座少年只能坐回原处。
竖起一指挡在唇前,蓝婕点点睡着了的夏小姐,冲少年使了个眼色。
少年弯身,轻手轻脚地拾起放在脚边的化妆箱问,「照常上妆?」
「谁叫镁光灯不讲人情。」蓝婕苦笑一声,边回身开车边不忘压低声音发号施令,「不求完美无瑕,就Joy这个夜游神,把她画到精神爽利就算对得起明早头条了。」
「夏姐她太辛苦。」
连这个小屁孩也看得出来的事,蓝婕不信当事人丝毫没有自觉。
就着年轻,连续熬夜也只一张脸略显苍白。到粉底遮掩不住,唇色蒙混不了的时候,人也就被耗干了。「……总不能一辈子卖给华夏吧。」轻不可闻地,Jane对着车窗外直插入云的大厦嘟哝。
隔着小半个港岛依然能清晰捕捉到的建筑,因为利剑式标新立异的外观设计,远观反而要比实际高耸得多。华灯初上时,车再开近两条街就可以看清「华夏Media」一排亮字——无论是建筑外形还是豪奢招牌,无一不昭示着华夏这个娱乐巨头不可思议的神话崛起。
但所谓的泡沫经济,正是膨胀得越快就越崩塌得越快,体积吓人却到底一戳就破的存在。
华夏一夜暴富的美梦碎了。
留下的一地碎片成了玻璃渣,她亲眼看着夏莫久一路走来,简直步步见血这么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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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一推开门,脆弱的迎客风铃啪啦跌到了脚下。
「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华夏Media大厦底端,为您追踪报集团道新任掌门Joy夏。」
吧台也好,座椅也好,完全被砸得不成原型。还疑惑着进门时射进眼底的一片光亮是怎么回事,定睛一看,原来是之前倒挂在天灯下的几排玻璃酒杯碎掉后的遗骸。
蹲在这样一片狼藉的酒吧地面上,店主竟还能气定神闲盯着一米开外的小电视看得目不转睛,直至明知有客上门也懒得把头转过来的地步,「现在不是营业时间啦,这位。」
男人耳聋一样地径直朝里走去。皮鞋踩上台阶,被碾碎的玻璃渣发出像是呜咽的声音。
「喂,客人!喂!」
连续几次叫喊没有任何效果,店主不得不扔下电视追了过来,「那边的牌子挂着闲人莫入吧?喂喂!你是瞎子吗?」
作为长期在混乱场所工作的专业人员,一手大力就是他引以为傲的杀手锏。用上足以令一般人表情扭曲的大力连拉带扯,没想到这个怪人竟然只是略一回头,墨镜遮挡的双眼看不出一点神情波动。
不甘心地又试了一次,再一次,那家伙稳固得就好像是一尊注浇在原地的雕塑。
醉鬼的力气一般都反常地大,店主暗自嘀咕了几句,直到这时才开始细细端详来人——吓了一跳的是,眼前留光头,戴墨镜,穿着风衣并且足足比自己高出一头半的男性,不止没有半分醉态,反而散发出之前未曾留意的强烈的阴森感。
感觉不妙地暗吞一口口水,在闭嘴和继续之间,更深的恐惧催促着他喋喋不休道,「只有那边无论如何不能去,出了事的话谁……」
「我是来接收的。」
回视着一时呈现呆愣状态的店主,男人将右手递出,语气平淡地重复了一遍,「我是来接收的,所以,东西呢?」
「开玩笑,你在说什么听不懂的鬼话啊……」话虽如此,店主的神色却很不自然。
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店吧,这里。」
显然做正经生意的地方不可能被砸成这副惨相,店主却像真的受了污蔑一样反弹激烈,口水飞溅地不知骂了一串什么。
男人径直掏出了枪——
「嘁,耐心这么差。」偏头让开枪口,店主叹了口气,略松了口风,「这里只接熟客,你把我打死也没有用啊。」
「所以说你做不来生意嘛。」枪管不轻不重地戳他脸颊,其上粗糙的烫印蹭到皮肤,鲜明的痛感一下子吊起了店主的神经。突然明白过来对方的上家是何许人也,店主咬紧牙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自己意识到轻率行为的后果之前,他就已经牢牢揪住了对面那持枪男人的衣领,「该死的家伙……」
奇怪的是无论身高体格都更胜一筹的对方,竟然反应冷淡到没有丝毫反抗的地步。
这不知是鼓舞还是刺激到了他的自尊。单手之后加上双手,活像是要掐死人似地,店主整个人扑将过去咆哮不止:「竟敢把我的店搞成这种模样!!妈的,玄武的人这样还有胆量过来受死吗?!真不愧是混蛋!混蛋!!」
只是在稀奇年轻店主从倦怠无力到怒目横眉的变脸神技时,男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与刚一进门时的预感一样,这次惹到的麻烦似乎规模相当可观哪。
「赔偿!」被揪着领口,店主凶恶的叫嚷喊回了男人的视线。
「数目呢?」
店主朝惨不忍睹的地板唾了一口,抬头列牙咧嘴地冷笑道,「七十万。」
男人将手伸进了大衣。
他立即反射性地蹲身闪躲到木质吧台后。如果说之前雕花刻字的玩具只是威慑,现在大概是要打算动真格的了吧?
混……混蛋!果然还是要灭口吗?
一想到昨夜枪战后的凄惨场景,他连心中的咒骂都开始颤抖。
耳畔的脚步声逐渐逼近,然后一声枪响——这恐怕就是自己死亡之前的最后印象吧?
「别过来!」他徒劳地喊话,身体朝里蜷缩成一团含糊地嚅嗫着,「求求你别过来……已经完了!完了……我什么都没看到!」
脚步应声而停。
然而刚松下一口气,他就猝不及防地被拉着头发强迫抬起了头。迎面对上那双藏在墨镜后看不到神情的眼睛,他的头皮一下子都炸开了。
「昨天的情况怎样?」冷静无波的口吻,轻松得好似在谈论午餐和天气,「说说看,根据你坦白的程度,赔偿的额度有所递增怎么样?」
「……好……好好地喝着酒时突然闯进来一帮人,看到什么就砸,然后开了枪……什么的。」他说话时艰难地吞咽下唾沫,湿润了干涸到微带甜腥的喉口,「那些家伙简直不是人!以前也见识过几次,但、但不带这么真格的。」
「尸体不是已经有人处理了么?」拽头发的手松脱,抚慰性地蹭了蹭他头顶,「你在怕些什么有的没的啊,在sub区开店的人因为出了人命就守着电视一夜睡不着这种事,未免也太孬种了。」
「你……你这家伙怎么会知道——」
根本来不及问,忽然「啪」地一声,手掌抽去而换做厚厚的一叠什么敲中了脑袋。他手忙脚乱地张手接过,捧到眼前一看,惊得险些下巴落地。
「三十万,点一下吧。」
「……不,不必了。」他的手在发颤,结结巴巴地说了声「谢谢」就把钱收进了口袋。
那个古怪的光头男人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到底是年轻啊。——那么,我要的东西呢?」
上楼左转,靠窗第三间。
按着店主的话找到房门,试着拧转把手,没有锁,门「嘎吱」一响就顺势打开了。
「唷。」
第一眼扑面而来的,不是其他而是贴满四壁的黄色招贴。这可谓是港内出租屋难得一见的奇景,环顾四周,任何正常性向的男人恐怕都会不禁赞叹一声。
仔细看的话,其中还有几张算得正经的玩意。不过混迹在一班花花绿绿的「激凸」、「□□」、「□□」的标语之中,反而构成了古怪的倒错感,似乎不正常的是西装革履的绅士以及盛装打扮的淑女们。
「我说阿七——」他似乎笃定这里有人,在房间兜转了一圈后,饶有兴趣地在一幅摆出妩媚姿势的金发美女图前停下,「这个,不如送给我怎么样?」
「那个不行。」
循声望去,高耸的杂物堆挡住了人,只有一道会动的影子昭示着其后似乎是很难令人联想到「床铺」的地方,「只有那个不行,看见左下角的签名没有?是珍藏版。」
「这样啊,那这幅呢?」
「被预定了。」
「真可惜。」说话的间隙,因为实在找不到可以落座的地方,他靠上了唯一还算得干净的裸女画报墙,「我可是专程过来接你的。怎么样,虽然看起来你在外面的日子过得相当逍遥,但偶尔也考虑一下离家出走的限度怎么样?」
「——直说就好,专程来替我擦屁股的话,出门右转就请下楼吧,多谢,不送。」
他微微地弯了一下唇角,「是善后啦,善后。」然后从里袋摸出卡片,轻轻地插入杂物堆的最下层,「呐,新活计。」
指尖传来摩擦的触感,悄无声息地,另一只手从底层的缝隙移走了薄片。
「到下个礼拜的截止日为止,拜托不要再给我惹新的麻烦。」
「你以为我想?」瘦长的手指拨开卡片薄膜,除了惯例的任务信息,一张附夹的红色纸棉同时露出边角,鲜艳得刺痛人眼。
「你什么意思?」杀手的声音几乎是在即刻森冷下来,「你可怜我?」
他竖起领口,边整理衣角边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难得过来一趟,闹脾气的小孩却连脸都不让人见。」
「——用得着你可怜我?」
「果然伤得很重吧,破相了吗?还是不想见你五哥?」男人自顾自倾身向前,冷不防被里头扔出的纸团砸中了脑门。
「滚啦!」
「喂,态度太差了啊。」他揉了揉头,「总之,做事的时候要小心自己。时代在进步,设备也在进步,动不动拿肉身去拼,一不小心落下残废那多不划算。」
「你很啰嗦耶,光头。」
「我才刚刚展开话题而已。还有,反正你迟早也要回玄武——」
就在「玄武」两字落地的刹那,电视配音突兀响起。音量显然是被里间人快速调大了,大到站在这边的男人一时插不进半个字的地步:
「——关于Joy夏其人,相信大家再熟悉不过了。又当模特又当高管,要排香港十大名媛,让人羡慕到眼红的这位夏小姐绝对不可能掉出前三……」
八卦女主播的嗓门本就穿透力十足,加上嘈杂的现场转播,轻易就吞没了他的言语。再明显不过,对方的不耐烦已经抵达了至高点。
不想听,不想管,甚至不愿去思考。
「那么我走了。」
苦笑之后,他丢下一句简短的告别,就此痛快地消失在房里。
Joy夏,夏莫久——这个城市像疯了一样,处处都塞满这个虚浮的名字。
着了魔似地,马良早晨出门的时候瞥见巨幅广告喷印着「Joy新势力」,袋里的任务卡明明白白写着「接应夏小姐,随机应变」,酒馆的电视里也一概播送这位名媛家族的头条八卦,走到哪儿都逃不脱包围圈。
虽然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大美女,但如此睁眼闭眼都见,他很快就审美疲劳了。
天知道老板是怎么想的……
与这么麻烦的公众人物扯上关系,玄武的衰运恐怕才刚刚开始吧。